第十一章(第4/6页)

唱完这歌,我们就怀着强烈的求知欲,坐在一起对这“第七条”东猜西猜。

我认定这是个单一的明确行为,像摔一跤、打一嘴巴那样只能用一个动作完成。这就很难猜了。打一下不对,骂一下也不对,这都有其他条规定了。抱一下呢——我问大家。

也不像。高洋说,必须妇女还得不高兴。你妈妈是妇女,你抱她一下,她挺高兴。

那撞一下呢?张燕生问,不打光撞。

大概吧。高洋是我们大二班里学问最大的,已经认了七百多字了,都能看报了,什么都懂,我们有问题问他,全有答案。我们也都信他,既然他说是,那八九不离十就是了。

走走,调戏妇女去。我们很兴奋地去找正在扔沙包的女孩,一个推一个往她们身上撞。

女孩们齐声骂我们讨厌,我们很得意,果然她们不高兴。对她们说:我们调戏你们呢。

杨丹号召女孩们:他们调戏咱们,咱们也调戏他们。

于是女孩们也成群结伙地冲过来撞我们。我们男一行女一行靠在墙上互相撞,彼此调戏,十分带劲,乐成一团。

大一班的张宁生高晋看着我们冷笑,相当不屑地教训我们:别无知了,你们那不叫调戏,还美哪。

怎么才叫调戏呢?我们这帮小孩走过去虚心向大一班的学长请教。

那是看——懂吗?张宁生倨傲地说。

光看看就调戏了?我们嘻嘻笑起来,互相看:我调戏你了。

要不说你们这些小屁孩什么也不懂呢。张宁生对我们嗤之以鼻,我让你们瞎看了?得挑地方,看不让看的地方。看见那边马路牙子上坐着的那个小班阿姨了吗?她里边什么也没穿,我们刚才已经去调戏过她了,现在你们可以去。

我们假装打打闹闹经过那个阿姨身边,在她面前接二连三跌倒,往她白大褂底下迅速瞄了一眼,飞快爬起来跑了。除了她的两条大腿谁也没看见更多的东西,但都欣喜若狂。那种紧张、略有些羞耻、极怕被人逮住的滋味的确十分刺激,是违反军纪应该产生的感觉。还要强一些,更令人惶恐、欲罢不能,像明知道馒头烫手还要伸手拿,现在我知道那叫犯罪感。

犯罪感大概和冒险感差不多,都是一种能使人亢奋、有所创造的情绪,都有置常规公理于不顾,舍本逐末的特征。成年人也许能区别这两种东西的界限,而在儿童那里这两样往往是一回事,都给他们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带来意外的快乐。

学会了如何调戏妇女,男孩们乐此不疲,经常像离了拐的断腿人猛地摔倒在女孩子的裙下。

女孩子们很快知道了男孩子在玩什么把戏,也变得扭捏,躲躲闪闪。那时这还不太令她们反感,毕竟不疼不痒,没什么损失,谁也不认为目光是一种侵犯,只是男孩们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非得她们也显出一副受袭扰的样子。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新游戏,谁多想谁才心理不健康,下次就不带她玩了。当男孩像鬣狗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悄悄靠近,她们背贴背站成一圈,很多人脸上带着微笑期待着,只要某个男孩一弯腰,她们立刻尖叫着大笑着像一群惊飞的麻雀一哄而散。

有的女孩向阿姨告状:阿姨,男孩调戏我。

阿姨也说:胡说,这个词怎么能瞎用。

我们都在“调戏”中找到了乐趣。男孩眼中,女孩子突然变得神秘、富于吸引力,像身藏宝物的小精灵,逮到一个就发大财了。女孩子也在男孩子的追逐下感到自己金贵,像桃酥那么娇脆,削了皮的鸭梨那么水灵。很多女孩都变得自信,自以为是,差不多的都端起架子,嗓门练得倍儿高,倍儿嗲,怎么也没怎么就朝你翻白眼,来一句:讨厌。见到玻璃、白铝,哪怕是一泡尿,凡能照出影儿的都要瞟上一眼,就像谁没瞧见似的。这都是我们捧起来接着给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