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8页)

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李阿姨此刻也感到世界观受到冲击。她伸开两臂恳切地求饶:停一下停一下,都不要讲话,一分钟——让我整理一下思路。

就是说,你从这把椅子起飞,一路飞,然后落在窗台上——下不来了?唐阿姨先恢复了理智。她从寝室门口老李的座椅量着步子向窗台走,边走边问。走到窗前对李阿姨讲:整十步。

是吗?唐阿姨歪头问我。

是。

是吗?唐阿姨大声问其他孩子。

是。

是吗?唐、李两阿姨齐声问我们大家。

是!我们的肯定并不是肯定起飞这件事,而是肯定阿姨念的那个字确实读“是”。

唐阿姨走到椅子前,转向我:你再飞一遍。

李阿姨从二楼提下陈南燕当面对质。陈南燕一进门还没开口先哭了,同时押到的陈北燕也在一旁抽抽搭搭哭起来,泪已哭干身心交瘁的方枪枪又陪着掉下眼泪。他们像一干共犯公堂相见,惺惺相惜,面面垂泣。方枪枪甚至有点喜欢这场面,共同的遭遇使他和陈家姐妹挨得更近了。一时间他忘了自己的苦主儿身份,只想和人家同样下场。

阿姨们这次严禁孩子们主动招供,自己提问题。一个问题先问陈南燕,后问方枪枪,再传唤证人,所有人只需回答“是”或“不是”。为什么“不是”不必多嘴。

方枪枪不知不觉模仿陈南燕,从模仿她的姿势到成为她的应声虫。陈南燕说是,他也说是;陈南燕说不是,他也不是。陈述客观环境时这一点难以令人察觉,只显得事实清楚毫无争议。审到后来牵涉到较多个人行为,李阿姨发现方枪枪在人称关系上的混乱,应该使用第三人称时方枪枪也使用第一人称。譬如:陈南燕说“我掐他脖子”“我搬了椅子”。方枪枪也说“我掐他脖子”“我搬了椅子”。

他这么说并无意替陈南燕开脱,只是迷恋陈南燕说“我”时那个字的发音和由此包含的身份感。似乎“我”字是个复数,像“党员”“同志”或“群众”可以容纳两个人。

阿姨若用陈南燕名字代替人称指谓问他:“是不是陈南燕搬的椅子?”他就能明白回答:“是。”但再借用人称强调:“到底是谁搬的椅子——她还是你?”他又糊涂:“我。”

再后来,方枪枪这种人称颠倒发展到公开用第三人称指称自己:“他是自己走过去的。”“他没穿裤子。”等等。

唐阿姨先发现方枪枪这种不对和陈南燕之间的联系,方枪枪的一个纯粹女孩子的拢发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接着她发现方枪枪一直站着丁字步,姿态几乎和他对面的陈南燕如出一辙。这两个孩子脸上挂的泪珠多少、下滴速度以及吸鼻涕的频率乃至呼吸次数更是惊人一致,一个如同另一个的翻版。唐姑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一下同意了老李的判断:方枪枪这孩子思想很不健康。

她插到两个孩子之间,挡住陈南燕,厉声对方枪枪说:

方枪枪,你要端正态度。

我用陈南燕的声音小声说:错了,下次改。

这期间发生了一场混乱,用阿姨们的话说,一个误会。三堂会审还没完,到了晚饭时间。李阿姨去给其他小朋友开饭,留下唐阿姨一人在寝室里结案。逐一批评教育涉案小朋友,一个承认完错误走一个去吃饭。张燕生等几个孩子先得到解脱,陈南燕、陈北燕也陆续放掉。最后留下方枪枪,唐阿姨准备跟他好好谈谈,和风细雨地,循循善诱地,摸清他的思想根源。这么下去是不行的,这孩子快成班里的闯祸大王了,任其发展天知道还会出什么妖蛾子。谈之前唐阿姨急着去厕所换了遍月经纸,回来路过活动室正巧张副院长叫李阿姨去办公室接她家里来的电话,老李让她照看一下正吃饭的孩子们。她还想了一下把方枪枪的饭留出来。正要找碗,于倩倩把汤洒在胸前,她赶去收拾。汪若海咬了一口杨丹的肉包子,贪心太大连着咬了人家的手指头,杨丹大哭,又得要她去摆平。忙来忙去,把个方枪枪忘了。自己也饿了,挑了个馅最大的包子,舒舒服服在小椅子上坐下,跷着二郎腿,细细品起小猪剁碎了加上白菜、虾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