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6页)

各班阿姨分站在院中四处,都把目光投向方枪枪和陈南燕之间。看到方枪枪如此充分表演,不堪入目,不免互相交换眼神,嘴里啧啧生叹。

散了操,各班回房。小班的孩子在门口挤成一疙瘩,争先恐后往里拥。方枪枪两手搭在陈北燕肩上,屁颠颠推着她往前走,嘴里还啊啊喊着无字歌。陈北燕边走边甩肩膀,一步一个白眼一声讨厌。活动室里已经摆上早餐,小桌小椅拉开虚席以待,一笸箩豆包个个娇小软软地挤在一起冒着蒸汽。方枪枪兴高采烈进了屋,刚迈进门槛儿便像被施了定身法傻在原地:李阿姨在桌后弯腰侧脸,一只左眼乜视着他。只这一眼,就把人群中的他单摘出来。方枪枪如同白日见鬼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涌进的孩子又推前了几步,仍在头排,眼睛粘在李阿姨身上怎么也摘不下钩儿。

李阿姨拎着一只盛满玉米粥的抗旱浇地使的大号铁皮桶,一手执长柄铁勺,正往桌上的小碗里分粥。她沿着长桌,走一步,舀起一勺黄澄澄颤巍巍凝成冻儿的玉米面粥,凭空一舞水流星一般摔进空碗,左眼闪一下光芒。走一步,舀一勺,左一眼。她动作刚劲豪迈,眼光不卑不亢。她走到小桌尽头,折了回来,发这一边的粥。手势不增不减,脚步不疾不徐,只是方便沟通换了右眼。她走过方枪枪身边,方枪枪自动跟上,小尾巴一样她转身转身她停步停步。

你老跟着我干吗。李阿姨发完粥,勺“”一声扔进空桶,走到一边窗前站着。

方枪枪面对她低头,不言不语,两个嘴角使劲往下拉,撇成个八字像猫咪的两撇胡须一耸一耸。

李阿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了两分钟,方枪枪终于被看哭了。他闭着嘴,一声不出,两眼哀哀地看着李阿姨,眼泪一串串滚过脸蛋。

哭啦。唐姑娘在一边笑。

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哪,什么都懂。李阿姨摸着脚下这孩子的脑袋对小唐说。

走吧走吧,喝你的粥去。唐姑娘过来把方枪枪往小桌那儿推。

方枪枪不走,含着泪眼仍旧死看李阿姨。

去吧。李阿姨叹口气说,批准你了。

方枪枪歪歪扭扭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捧起碗挡住自己的脸很响地吞了粥,露出一只眼还往这边瞅。小朋友们都用饭碗遮住每人的脸,专心吃粥,似乎此情此景惨不忍睹。

李阿姨笼中兽王一般在窗前走了几个来回,抬后腿鞋底子蹬着暖气片,伸手进白大褂兜内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并不点火儿,过了会儿干瘾又装回口袋。“糖包”向她丢去嫣然一笑,她也支应一笑。

窗外,尘土在坚硬的地面打着旋儿,像是两个淘气的孩子互相扯着衣角追来追去。光秃多杈的杨树枝生硬地摇摆如同巨人张开的手指在空中戳戳点点。李阿姨背倚窗台双臂抱肘独自待在室外,一缕缕青烟从她脑前冒出飞快地扯散飘走,孩子们挤挤挨挨,脸、手贴在室内玻璃上,左看右看猜不出李阿姨是怎么变魔术变出的烟来。

老院长戴着口罩棉帽裹着围巾经过窗前,低头走得很急。李阿姨和他打招呼才抬脸,站住交头接耳说话。孩子们在屋里认出他来,欢呼雀跃,隔着玻璃齐声问好。老院长只见孩子们张嘴,不闻其声,还是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陈永贵式的皱纹密布的笑脸。李阿姨见老院长突然笑了,随之回首。一屋孩子惊见李阿姨也笑容可掬,一哄而散。

李阿姨带着一身寒气和烟味回到房间。沏了一缸子热茶,端着那个印有“最可爱的人”字样的志愿军水缸子慢慢踱过室内。踱步时她把屋里的情况观察了一遍:孩子们在做一些她不屑一顾的游戏,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激动,该哭的哭,该笑的笑,东倒西歪,叫苦连天。一路上都有孩子来向她喊冤告状,她一概置之不理,不打算卷入孩子们的小是小非当中。又走了几步,她警觉起来,觉得哪儿有点不对,站下细琢磨,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像刚被贼光顾过的事主儿,进门觉得家里被人动过,面儿上看又一下看不出变在哪里。总之是不对。李阿姨下意识地开始数孩子人头儿,正要恍然大悟,老院长进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