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68/77页)
随即,他俩便激烈地争吵起来。听他们的话来语往,我明白城里流传的种种闲话我父母亲尚未听到,不过,在他俩争吵时,你不成体统的表妹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到地底下去。你想想,这么善良的母亲,又是被我蒙骗个够的母亲,竟然在一个劲儿地赞扬自己罪孽深重的女儿,说她女儿怎么好怎么好,其实她女儿把所有美德全都给败坏了。她的那些溢美之词,其实是句句在扎我的心,是对我的羞辱啊!你再看看这位怒火冲天的父亲,他一个劲儿地骂个不停,但是,尽管怒不可遏,但没有一个字流露出他对自己女儿的乖巧纯洁产生了怀疑,弄得我在他的面前愧悔难当,无地自容。唉!我自知对不起父亲,而父亲虽愤怒至极,却并未怀疑我的罪孽。我的良知已败坏透顶,令我心痛欲裂呀!我受到母亲的错误的夸奖与称赞,心知当之有愧,心情真是沉重难耐,犹如坠着铅块一般。我感到窒息,喘不上气来,如果父亲容我插上几句的话,为了摆脱心中的重负,我真的会全盘向他托出。但是,他都快气疯了,翻来覆去地絮叨他说过那么多次的话,而且还常变换主题,我一句也插不上。他见我情绪低落,垂头丧气,若有所失,看出我心中有愧。尽管他并未因此而下结论说我犯了错误,但他却看出我已坠入情网。为了让我更加汗颜,他又骂起那个人来,话说得难听极了,把别人损得一钱不值,以致尽管我一再克制自己,但终于忍不住要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亲爱的,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子,一下子怒气就冒上来了,忘记了孝道,忘记了体统。不过,尽管我一时斗胆,忘了在父亲面前的礼仪,但马上你就能看到,我心里是很难受很难受的。我对父亲说:“看在上苍的份儿上,您消消气吧,您百般辱骂的那个人对我来说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闻听此言,父亲感觉我是在责备他,而且他也正要找个借口发泄一通,于是,便冲到我的面前,打了我几个耳光,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挨耳光,而且,他心中的怒气全都集中在了手上,重重地朝我脸上打来。尽管母亲见势不妙,冲上前来,夹在父亲和我中间,用身体护着我,但父亲仍挥动着拳头,有几拳还打在了母亲的身上。我为了躲过父亲的拳头,往后退着,一脚不慎,摔倒在地,脸撞到桌子腿上,鲜血直流。
父亲见状,怒气顿消,父女之情涌上心头。我的摔跤、流血、眼泪,以及母亲的眼泪,让父亲心软了下来。他焦急不安地赶忙把我扶起,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和母亲一起仔细察看,看我伤在了哪里。我只不过是额头碰破了点儿,鼻子也在流血。这时,我看到父亲的表情和语气都变了,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颇为懊恼。但他并没过来爱抚我,因为做父亲的威严不允许他这么快就改变态度。不过,他却深怀歉疚地走到母亲身边。我匆匆地瞥上一眼,清楚地看出,他对母亲表示的歉意之中,有一半是间接地向我表示的。唉,我亲爱的,没有谁的愧疚表情,能像一个认为自己做错了的父亲的愧疚那么让人动容了。一个做父亲的人的心,总认为自己是生来原谅别人的,而不是需要别人来原谅的。
该吃晚饭了,但他们把晚饭时间推后一点,好让我能平静下来。父亲不愿让仆人们看见我的狼狈样儿,便亲自去给我倒了一杯水,而母亲则在给我擦拭脸上的血迹。唉!我可怜的母亲,身体原本就虚弱多病,这种场面本不应该让她见到的,她更需要别人的照顾,现在却跑来照顾起我来了。
饭桌上,父亲对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这种沉默是羞愧而非不屑。每上一道菜,他都尝尝,假装夸赞一番,以便让母亲劝我多吃一点。最让我感动的是,我发现他在没话找话,好称呼我“女儿”,而不像平时那样称呼我“朱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