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2/4页)

祝宇当时反应不大,他似乎没有过多沉浸在情绪里,而是把自己掰成好几瓣使,疯了一样地赚钱,不怕苦不怕累的,什么活都干,钱便这样一点一点地积起来,像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竟也蓄满了一缸。

钱真是个好东西,三年,他攒了一百万,终于能有勇气再去见小妍家属,老两口请他吃了碗素面,说算了,一切都是命,你要是真的放不下,这笔钱,就给村小捐栋教学楼吧。

祝宇说,行。

他不仅捐了教学楼,他还想修路,想建图书馆,日子忙忙碌碌得挺充实,也有奔头。

可直到某个平常的夜,祝宇突然醒了,耳畔嗡嗡作响。

刚开始祝宇没在意,想着这耳鸣可能是累出来的,或者是碎银太重了,攒了没多少,就能压得耳朵发闷。

但同时,一个很古怪的念头涌来,祝宇心想,如果悲剧不可避免,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

他完全压不住这念头,反复地想,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手腕上的伤,就是那会儿划的。

但祝宇不认为自己是在寻死,他哪儿有那么脆弱啊,打小就是野草般的脾气,风一吹就活泛,雨一淋便抽芽,偏那晚犯了浑,夜静得像口枯井,等回过神,指尖摸到了冰凉的窗棂,才发现自己坐到了窗边。

天上好多的星星,眨呀眨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祝宇慢慢地从从窗户上爬下来了,膝盖磕了块青的,他还挺心疼地给自己揉了揉。

后来祝宇每隔两周,都会和老两口通话,聊聊最近的状况。

“奶奶白天不怎么看手机,”祝宇笑着说,“可忙了,说好的请我吃腌萝卜,到现在都没约上。”

赵叙白沉默了下:“他们……最近还好吗?”

小妍是个苦命孩子,父母走得早,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呱呱落地那会,妈妈为她起名叫妍心,意思是生了女孩很开心,后来墓碑上,年轻的母亲照片旁边,又多张小女孩的照片,母女俩挨着,都在笑,看着都很开心。

就是她爷爷哭得太久,眼睛不太好了,走路的时候要用个拐棍,奶奶在前面拉着他走。

“还是看不清,就剩个光点,”祝宇说,“年初我陪着去北京,找了俩眼科大夫,都不建议做手术,说风险太大。”

他说完就笑了笑,指着赵叙白的背后说:“和平啊,你看后面树枝上,有只躲雨的小麻雀。”

——和平。

赵叙白好多年没被这样叫过了。

这个外号来源还挺逗,是因为上学那会有个合唱比赛,赵叙白理所当然地被老师推到最前面领唱,他形象好,气质好,往那一站就是漂亮小松树,演出当天,音乐老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笼白鸽,哨音响起,扑棱棱地飞出去十几只,其中有只没飞走,在湛蓝的天空里盘旋了会儿,落赵叙白肩膀上了。

那首歌是《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举杯同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当时效果特别好,校领导各个都喜笑颜开,使劲儿鼓掌,而肩膀落了只白鸽的赵叙白,则有了新外号。

“——这不那谁,小白鸽?和平鸽?”

学生中的外号流传速度很快,变化也快,白鸽毕竟拗口,喊起来又像是在叫哥,显得赵叙白占便宜了,于是逐渐演变成了和平,和平鸟,鸟哥。

这下叫哥,大家就不觉得被占便宜了,嘻嘻哈哈的,那会儿祝宇是鱼,赵叙白是鸟,班里还有堆兔子狗熊之类的,老师进班一点名,妈呀,一个班的动物园,都不是人。

“和平啊,”祝宇笑着,“你看那只小麻雀,毛绒绒的。”

赵叙白扭头看去,横生的枝桠上果然站了只小鸟,躲在叶子下,羽毛湿着,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仔细看压根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