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后宫(第3/4页)

如果说陆菲身边的人太少,那她,就是太多了,连冷战都不能随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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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菲要去看的奶奶,不是亲奶奶,是她家过去的邻居,名字叫陆无涯。

她小时候住的那一片有栋房子看起来与众不同,虽然内里面也被隔成一个个小格子,分配给不同的人家住,但它有粗大的整根原木打磨的立柱,有斗拱翘檐,壁画藻井。

大人们说,那里原来是间坤道院,供奉的神像在四清的时候敲掉了,道姑走的走,还俗的还俗,只剩下一个,就是陆无涯。

陆无涯听到这样的话,早年还会解释一句,女道士不能叫道姑,叫道长,或者叫先生都可以。

但是没有用,人家照样还是讲,那幢房子原来是坤道院,里面住着个道姑。

陆无涯算了,随他们怎么叫。

上世纪九十年代,王秀园结婚搬到这里,嫁的是个国际海员。

当时做海员的收入十分可观,更何况还加了个“国际”的前缀。平常人没有出国的机会,他们欧洲、美洲、澳大利亚常来常往,各种家用电器、时装皮包、新鲜小玩意儿不断。虽然住的房子一样很小很破旧,日子却过得丰润的多。

邻居们羡慕,但也不羡慕,毕竟有句古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上船。

他们一边替男人不平,说这种工作好做的啊?工资虽高,等于卖命。

另一边替女人不值,说男人放出去就管不住了,半年是你老公,半年是人家老公,钞票一定要捏捏紧。

王秀园倒是不怎么在乎,反正手上有钱,家里没人,她经常出去玩,跳舞,打牌,搓麻将。陆菲没人带,便托在陆无涯那里,吃饭,玩耍,后来索性睡过夜。

后来再婚,她也是跟陆无涯商量,说你也姓陆,跟菲菲是本家,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反正你没孩子,将来她给你养老。

话说得好似这个孩子就送给陆无涯了,陆无涯也没拒绝,她很少说不,随遇而安。

那一年,陆菲七岁。

直到那一片老房子拆迁,陆无涯跑街道,跑拆迁办,写情况说明,填各种材料,总算替陆菲要来一张白纸黑字的保证,安置房有她的份额,户口迁过去,房产证得写上她的名字。

这恐怕是陆无涯这一生做的最入世的一件事了。

做完她便也走了,由宗教协会安排去了市郊另一座坤道院,一直到现在。

过去还在上学的时候,陆菲放假就来看她,现在下了船也会来,带她去体检,给她买手机和平板电脑,下好应用软件,注册账号,设置亲友支付。

但陆无涯还是没有随时回消息、接电话的习惯,可能过个几天看见了回一下,也可能个把月都不回。只有淘宝逛得勤快,看上什么东西就加购物车,隔一阵不喜欢了又删掉,总也不买。每次都要等陆菲来看她的时候,才替她整车买下付款。听着挺豪气,其实只是些线香、法器、棉麻衣服之类的小玩艺儿,总共也没多少钱。

还有,就是带她出去洗澡。陆无涯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生活尚能自理,但毕竟机能下降,动作很慢,平衡不稳。坤道院里只有淋浴,不太方便。

这一次也一样,陆菲突然出现,陆无涯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说:“来啦。”

好像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

陆菲也不解释,为什么这次三个月就下了船,只是坐在她住的寮房里给她清购物车,又说带她去浴场洗澡。

陆无涯说:“我不要洗澡。我这礼拜都洗两趟了。”

陆菲说:“大夏天的一个礼拜洗两次很多吗?”

陆无涯说:“反正贫道就是不想洗澡。”

陆菲觉得老人就像小孩,但真把老人整到浴场,脱掉海青色外衣,白色内衬,解开发髻,只闻到一股白茅和檀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