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洒芳枝(四)(第3/4页)

隔着桌案,剑修正默不作声地喝茶。窗纸上日光摇曳,不知是不是枝叶雪白的缘故,那些墨痕般的树影似也更浅淡一些。

他忽而觉察,单就眼前这一幕背后的故事……死而复生的剑仙,列席王庭门下的仙门弟子,桩桩件件,都相当不可思议。

他不由得也拿起手边酒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壶里同样也是茶,只留余温。

片刻后,谢真问道:“你们家掌门如何?”

灵徽不自觉放下杯子,肃容道:“掌门师兄道心通明,诸事安遂……”

对方耐心等他把场面话说完,才道:“从凝波渡回去,他是不是大为震怒?”

灵徽:“……”

他卡了一会,才说:“掌门师兄一向持重,纵有忧虑,也于修行无碍。”

谢真颇为了然地点头:“看来是恼得不轻。”

灵徽也没法辩解一句“绝非如此”,怎么描怎么黑,不如不说。回想起掌门的脸色,他忍不住说道:“……得知谢师兄依旧在世,掌门师兄其实是十分欢喜的。”

谢真道:“之后,便是越想越气。”

灵徽:“……”

“贵掌门自来心志坚定。身为一派执掌,思虑之事也难单以对错论。”谢真话锋一转,“你大可转告他,即使此刻不回瑶山,我也依旧是我。”

“掌门师兄只是……”灵徽垂下视线,“为你担忧。”

他不说担忧何事,盖因显而易见。

谢真说道:“妖部诸事,王庭自当有其决议,并非我能涉入,我也不会为此左右。至于灵霄掌门考虑的,是否会受旁人利用——对于长明,我全然信任。”

在这无可置疑的断言下,灵徽一时间竟想不出要怎么应答。

“但毕竟,两位道途殊异……”

才说了半句,他突然停了下来,深觉此言轻率。以往换作他掌门师兄来说,也不会得来什么好脸色;他虽不知灵霄碰过多少钉子,也明白这劝说的话不是他能讲的。

他不安地看过去,却见对方并无不悦。

“同为人族不见得永无芥蒂,妖族也不是非要暗藏祸心。”谢真平和道,“心思相通,皆有前因。正如你未必会对随意一名门下师兄弟的话照单全收,却会信赖你掌门师兄,不是么?”

那还用说?掌门师兄自然是值得信赖,哪怕他叫自己去做不可能之事……他也会相信那必有用意。

灵徽沉默片刻,才嗫嚅道:“我……和掌门师兄,并非是……”

谢真也怔了一下,难得现出无奈之色:“我不是这个意思。”

灵徽猛地发现自己会错了意,顿时感到血涌上脸颊。仗着修行有方,不至于涨的满脸通红,但还是感觉耳朵里热气直冒。

都是因为他来之前多番准备,不得不听了一堆八卦,种种传闻在他思绪中徘徊不散,才会在这样正经的谈论之中不知道想歪到哪里去……

看出他脑筋打结,谢真放下茶杯道:“想来长明那边也该有些空闲,这就去先把正事做了吧。”

他起身离席,灵徽满腹心思,只能跟上。

两人出了这间待客的竹舍,向王庭深处而去。

刚来时灵徽尽顾着戒备,哪有余心左顾右盼,此刻走在谢师兄身边,却是出奇地放松下来,也能欣赏些四下景色了。

仙门重地多建在山岳之间,气派务求庄严、高旷,妖部的喜好则不然,即便是同位于峻峰上的昭云部,也偏重奇险之趣。芳海中的千年王庭更具风致,屋宇檐瓦色泽清透,于雪白枝叶掩映之间,处处皆似不染尘埃。

偶见来往行人,都着深色衣冠,有如这幅幻梦般画作上的点点墨迹,勾勒出烟火气息。灵徽留意观察,见众人有的带着未消去的妖族特征,有的则与人族无异;没见到哪个愁眉苦脸,也没谁面带杀气,大多都从容地做着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