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 神(第2/11页)
西方人把《本草纲目》看成“中国植物志”,但《本草纲目》里不仅仅只是植物,还有矿物、动物,甚至还有人物。《本草纲目》这本书我有很长时间不敢看它,因为我看到“人肉”:人得某种病后,可以割下大腿上的肉当药吃。太恐怖了,像八九岁时看到鲁迅《药》中的“人血馒头”——有一阵子,鲁迅的小说我也有很长时间不敢看。现在想想,也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把人视作草木,也就没什么大惊小怪。况且人还比不上草木,门口那棵大桂树,祖父曾在它的影子下饮酒赏月,而祖父早已不在。
葡萄,论语,手稿,唐诗
门口还有一株葡萄。在我读过的小学里,也有一株葡萄,我们发现一条蛇盘在葡萄架上,就把它打死。前几年我路过校门而入,葡萄不见了,原先种葡萄的地方,现在是学生食堂。低矮的屋顶上,一根烟囱又小又细,简直不像烟囱,像一截粉笔头。
孔子曰“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原话是不是如此?反正《论语》也是孔子学生们的记录稿——把东村梨树迁移到西村,都会走样。为什么要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因为这是药,我想孔子可谓仁至义尽。鸟兽是药,这在《本草纲目》里可见,而更多的是草木——一些草木带着药香,慢慢地袭来,不可名状,其乐融融。一些药香罩住我,当我在植物面前,犹如地图上旅行: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美丽的国家全像植物园。从这点上看,《论语》和《本草纲目》是一个想法的两种说法。
现代植物分类学像一张地图,伊丽莎白·毕肖普说:“国家的颜色是天赋呢还是可以自选?……地图的着色比历史学家要来得精细。”而考证与描述并不能给我一个有血有肉的国家,这正是地图的特性,它精细,却没有血肉。再没有比地图更为抽象的思想,如果地图是一种思想。地图当然是一种思想,还能看到思维在跋山涉水。
我在国家穿街走巷,并不需要地图,像我地图上旅行并不需要国家一样。傍晚的街道,灰黄色的墙壁肃穆,远处的水是放轻的。一位孩子滚着铁环——我知道这只铁环来自井边的木桶,木桶已碎,而桶中的水还是以一个透明圆柱体不乏可疑的形迹站立那里。那里,是木桶的废墟,孩子的乐园。因为孩子在废墟上拣到铁环——越滚越快,圆形被拉长,仿佛虚拟的时间,也仿佛中空的花坛,中心已被蛀空的花坛。而霞彩的赤色与粉绿流淌着、变化着,未干的画幅,不定的手稿。手稿上都有一种风声——椿树上的风声,我差不多可以返回,但我继续往前几步,就像嫩绿的香椿芽一腌,变黑了。从绿到黑,我看到时间的虚线是大步流星的。最后腐烂。而手稿不会腐烂,因为不定——手稿是生长的草,绿色的、青色的、紫色的:有关农书、有关本草的手稿。草太奢侈,手稿就是草稿。
手稿与记忆,都在十字路口,而植物从根上长出,让它的美丽去流浪。隋炀帝耳食琼花之美,就下了扬州。美是一份手稿,历史是一份手稿,现实也是一份手稿,只是对我而言,字迹都难以辨认。
而与手稿最为相似的莫过于植物了。每一刻,它们都有变化的可能——不要停下吧,为——美,为——什么!不停下的历史与现实并美,因为有了区别。人站在一棵椿树下是很脆弱的,脆弱的时候,也因为有了区别。美是区别,美是脆弱,所以没有比精致的生活方式消失得更快的事物。我们用我们的粗糙和他们的精致区别开来,尽管这也是区别,却一点也不美。区别并不就是美。
梅花开时,他就移榻园中,四周张以纱幔,月光把梅花摇上纱幔,影子回青。传统的文学艺术,是古代精致生活手中的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