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久视(第13/16页)
沈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从炕上蹦起来,忙问:“大娘?你、你怎么了?这……”
“阿珺姑娘。”何淑贞好不容易问出一句,“你怎么把这、这毯子找出来的?”
“哦。”沈珺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大娘,我到您这里来找绣样,见这织毯卷起在柜子后头,斜杵着半倒在地上了,就想帮你收拾一下。”
何淑贞的脑袋嗡嗡直响,沈珺的话她听得隐隐约约,但心里头是清楚的,这几天她的心思全在寻找杨霖上头,顾此失彼,把织毯的事情全抛到脑后去了。沈珺还在说:“大娘,这织毯真好看,一定很贵重吧?我怕把它碰脏了,才放到炕上来的,有什么不妥当吗?”何淑贞无言以对,愣了愣,才牵过沈珺的手,拉她一起坐到炕沿。
“阿珺姑娘,谢谢你帮我收拾它,你的心真好。”何淑贞说着,又红着脸加了一句,“这毯子是我原先绣行东家的东西,让我帮忙织补的。”
“哦。”沈珺点点头,由衷地说,“大娘,除了刺绣您还会织补毯子?您真是太能干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何淑贞叹息着抚摸沈珺的手:“阿珺姑娘,你才是心灵手巧啊,不过跟我学了几天的刺绣,就很像样子了。可是织补毯子这样的活计,哪里轮得你这千金小姐来做,还是算了吧。”
沈珺垂下头,抚弄着织毯轻声道:“其实我真的喜欢做活,成天无所事事的,心里更不踏实。”顿了顿,她抬起头来,脸上洋溢出欣喜的暖色,“大娘,今天我收到堂哥从凉州送来的快信,说是他们回程路上非常顺利,七月初一肯定能到洛阳。多好啊,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何淑贞端详着沈珺清秀纯净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沈珺误会了,赶紧安慰:“大娘,您别难过。这次堂哥回来,我一定求他再卖力替您寻找儿子,等快到科考的时候,要是还没消息,咱们想法儿求狄大人帮忙去。”
何淑贞摇头苦笑:“多么心善的好姑娘啊。不必啦,不必啦,阿珺姑娘的好心老身心领了。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眉目,恐怕真的该听天由命了。”
“大娘,你别这样……”看着何淑贞万念俱灰的模样,沈珺一阵难过,只嫌自己太笨嘴拙舌,说不出更多宽慰人的话。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发了会儿呆,沈珺另起话题:“大娘,这织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差不多的。”
何淑贞随口答道:“阿珺姑娘看错了吧,这毯子是个稀罕物件,全天下也没……”她猛地住了嘴,急迫地追问,“阿珺姑娘,你说什么?你见过差不多的毯子?在哪儿?”
沈珺给吓住了,怔了怔才道:“大娘,我、我想不起来了,您让我再想想……”
何淑贞狐疑地死盯着沈珺,半晌,她的脸上浮起晦暗不明的怪异笑容:“阿珺姑娘,您慢慢想,老身来看看你的绣活吧。”
庭州城的西南面横亘着天山的支脉——博格多山,山脚之下的大片区域都极为偏僻冷异,是庭州一处令人生畏的地界。就在这片荒芜中,几棵半死不活的枯树间,影影绰绰地露出一座佛寺的黄色院墙。这是个月淡星稀的暗夜,枯树枝上时而有不知名的大鸟,扇动着漆黑的羽翼飞向夜空,凄厉的鸣叫声打破宁静,回音久久不绝。
仿佛鬼魅潜行,几个黑色的影子疾走在荒草地上,手中的白纸灯笼随着脚步凌乱地晃动,光晕憧憧,硬生生在夏夜中逼出阴森的寒意。他们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所看似空无一人的佛寺,刚来到门前,院门突然开启,将来人迎入。
庭州历来杂教云集,沃教、景教等各有信众,近些年来又有萨满异军突起,在中原盛极一时的佛寺反倒香火不旺。庭州城里一共才两三间佛寺,都十分萧条,这座位居博格多山脚下的大运寺更是门可罗雀,几近荒芜。庭州的百姓们差不多都忘记了这么一座佛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