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的怒火(第6/7页)

这会儿,他意识到也感觉到了,那些人正骑着马,带着枪和猎狗聚拢了起来。这些爱管闲事、睚眦必报的人跟萨德本可都是一路货色。沃什还不能走进大宅子,最多只能待在斯卡珀农葡萄藤下的时候,这群人就已经围坐在萨德本的餐桌旁,教那些年龄更小的人如何在战场上打仗。兴许,他们也得到过将军们亲手签署过的文书,嘉奖他们是天下一等一的勇士,也曾在往昔岁月中傲慢自大地骑着骏马奔驰在美丽的种植园中;他们既让人敬慕和充满希望,也给人带来绝望和悲伤。

这些人原以为他会溜之大吉,可是沃什觉得溜之大吉与无处可逃不过是一回事。如果逃走了,也只是从一帮自高自大的恶主们逃向另一帮恶主们那儿。就他所知,世界上的这类人可都是一路货色,差不了多少。更何况他早已老了,即使想逃也逃不动了。不管怎么逃,逃多远,都是永远没法摆脱的,再说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也逃不了多远,也逃不出这些人所生活的世界——这个由他们发号施令、定下生存规则的世界。五年来,他似乎第一次明白了北方佬或别的军队是怎么打败他们——这些英武、骄傲、勇敢的人,这些公认被上帝眷顾的人,这些体现了勇气、荣誉和骄傲品质的人——的了。要是当年能和他们一起上战场打仗的话,他就能更早地看透他们。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很早就看透了他们,他该如何面对自己此后的生活呢?在漫长的五年中,老是忘不掉过去发生的事情,他又如何忍受得了呢?

太阳渐渐下山了。婴儿一直在啼哭。他朝床边走去,只见外孙女正在给孩子喂奶,脸上仍然透着呆滞与阴郁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你饿了吗?”他问。

“我不想吃东西。”

“你应该吃点。”

这次她根本没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孩子。他回到椅子那儿,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时间不会太久的。”他心里想着。他能感受到那群爱管闲事、有仇必报的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似乎能听见他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愤怒的声音背后有一股人云亦云的暗流:老沃什·琼斯终于栽跟头了,他本以为找到了萨德本当靠山,但是却被萨德本给愚弄了,他本以为搞定了上校,让上校娶了那女孩,要不就给他一笔钱,可是萨德本拒绝了。“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啊,上校!”沃什突然嚷出声来,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匆忙往身后看过去,只见外孙女正盯着自己。

“你在和谁说话呢?”她问。

“没和谁。刚才在想事儿,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出来了。”

她的脸又变得模糊不清,被暮色蒙上了一层幽暗的阴影。“我想也是,要是你的嚷嚷声再大些,他就能听见你了。他可是在房子的那一头。我觉得你要是想让他到这儿来,光是大声嚷嚷是不管用的。”

“你别说话了。”他说,“没啥好担心的。”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开了。“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是知道的。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占别人的便宜,从别人那儿得到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占你的便宜,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我觉得根本用不着那样,我说过,根本用不着。像我沃什·琼斯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去怀疑、质问你这样的人呢?”他心里想着,“李将军亲自签署的嘉奖令上可是把他称作勇士。勇士?要是1865年他们都没回来,那该多好呀;要是他这种人和我这种人从来不存在过,那该多好呀;要是我们这些未死的人都让大风给刮走,而不是让沃什·琼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活被他碾碎,然后像一片干瘪的豆荚一样被扔进火中慢慢烧掉,那该多好呀。”

他止住了思绪,身子一动不动。他突然听到了清晰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儿,他看见了那盏灯笼和一群跑动的人们,晃动的枪管闪着亮光。可他还是没有动。眼下天已经很黑了,他们把房子围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灌木丛那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盏灯笼被举了起来,亮光照在草丛里的尸体上,然后停住了。这些人骑着的高头大马投下了一片片的阴影。有一个人下了马,就着灯笼的亮光俯身查看着那具尸体。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直起身子,转向了房子。“琼斯!”他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