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的怒火(第3/7页)

“好啦,上校。好啦,上校。”沃什一边说着,一边扶住快要倒下的萨德本。这时,他会强行拦住路过的马车。要是没有的话,他就走上一里路,向最近的邻居借一辆马车回来,然后把萨德本送回家。眼下,他可以走进主人的大宅子了——他这么做已经很久了。沃什用借来的马车送萨德本回家,轻声细语地哄着萨德本上马,仿佛他自己就是一匹马或一匹种马似的。萨德本的女儿开门让他们进屋,但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会架起沉重的萨德本穿过曾经是白色的正门。正门拱顶上的楣窗玻璃都是从欧洲进口来的,缺了玻璃的地方眼下被钉上了一块木板。他们走过一条磨光了的天鹅绒地毯,来到主楼梯。可如今的楼梯看上去就像是色衰的幽灵,两边的扶手掉了漆,光秃秃的木板通向了卧室。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沃什把萨德本放到床上,帮他脱掉衣服,然后静静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萨德本女儿就会来到门口看上一眼。这时,沃什会告诉她:“没什么要紧的。别担心,朱迪丝小姐。”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过不了多久,沃什就会躺到床边的地板上,但他并没有睡觉,因为午夜前,床上的人会时不时翻一下身,呻吟着,嘴里叫唤着:“沃什?”

“我在这儿呢,上校。你接着睡吧。我们没被人打败,是吧?你和我还能再打一仗呢。”

就在那段时间,沃什看到了外孙女扎在腰间的那条丝带。她现在十五岁了,已经是大姑娘,可也不算是早熟。他知道这条丝带是从哪儿来的——过去的三年中,他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丝带,即使她对自己撒谎也没有用。可是她并没有撒谎,倒是很大胆,一副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啦,”他说,“如果上校愿意送给你,我想怎么着你也得谢谢人家。”

甚至他看到那条裙子时,他的内心还是很平静的。她对他说,这条裙子是萨德本的女儿朱迪丝小姐帮忙做的,说得遮遮掩掩,那神情既有违逆,又很害怕。那天下午,他关上店门,跟随萨德本去后院的时候,他的脸很阴沉。

“把酒壶拿来。”萨德本命令道。

“等一下。”沃什说,“待会儿。”

萨德本也没有否认裙子的事。他问:“怎么了?”

沃什迎着他傲慢的目光看去。他平静地说道:“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让我做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都快六十岁了,可她才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你是说我会伤害一个小姑娘?难不成我这样的人会跟你一样老吗?”

“要是换成别人,我会说他跟我一样老。不管老还是不老,你送给她裙子,或别的什么东西,我是不会让她收下的。按理说,你可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有什么不同?”沃什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黯淡无力,满是疑惑和阴郁。“说起来,你就因为这个怕我了?”

沃什的眼神不再疑惑了,而是变得平静和安详了。“我不是怕你,而是觉得你很勇敢。你的勇敢可不是什么一时之勇,也不是李将军给你的一纸文书就能证明的。你的勇敢很自然,就像你活着一样,就像你在呼吸一样。这就是你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它不需要什么文书来证明。我心里清楚,不管什么事——一个团的人,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哪怕是一条猎狗,你都能处理好的。”

这次是萨德本把目光移开了,头突然转过去了,样子很粗暴。“把酒壶拿来。”他厉声说道。

“是,上校。”沃什应答。

就这么着,两年过去了。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拂晓时分,沃什走了三里路找来的黑人接产婆进了那扇快要倒塌的大门,他的外孙女正躺着屋子里大声哀号着。他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虽然很是关切,但内心仍然是平静的。他心里清楚别人是怎么说三道四的。住在棚户区的那帮黑鬼,整日里在商店里逛荡的那些白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仨——萨德本、他,还有他的外孙女——就像是观看舞台上进进出出的三个戏子。外孙女的体型一天比一天大了,那样子既畏畏缩缩,又是那么不知羞耻,满不在乎。“我清楚他们背地里是怎么说的。”他心里想着,“他们说的话,我甚至都听到了,说什么‘沃什最后还是搞定了萨德本,尽管用了二十年的时候,可最后还是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