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告别(第2/2页)
祝琰瞥了眼屋里,祖母尚在盛怒,她分寸不敢挪,秦嬷嬷细声劝她:“来客要紧,老太太这边儿有我们呢,姑娘只管去。”
那天的宴会办的喜庆热闹,但祝琰对很多细节都回忆不起来。
因着清早的那段插曲,她一整日的心情都算不上好,勉强打起精神应付着宾客,机械地在大人们的催促下完成了仪程。
她甚至忆不起那天,自己第一回 穿大礼服的样子,侍婢端来镜子,她只在里头瞧见自己委屈的眼睛。
在无数次自我劝慰过后,她逐渐淡忘了生命中那些时而发生、不大不小的遗憾。
如今乍然听祖母亲口说,原来曾在那一日也曾替她备了及笄礼,还如此藏放了多年,她一时有些心酸。
替自己难过,也替祖母难过。
只是那时她还年幼,生活得太单纯,远没有想到祖母的处境。
祖父过世后,祖母自己也重病在床,行动不便。
曾经众星拱月的老夫人,一朝变成了行动都需人搀扶的病患。煊赫体面不再,只能听凭身边人摆弄。隐居在寿宁堂里,当年那样的日子,那么多的宾客,竟无人先至后宅来拜一拜这位老夫人。
守了一辈子的体己,被儿孙做主处置,屋里陪伴了一生的心腹,不经问她,私自便开库房。
她早已无身为老夫人的尊严,唯一能做的,只有凭着“发脾气”这唯一的手段,发泄心中说不出的苦闷。
最终只落得个“不好伺候”、“难相与”、“脾气坏”、“苛待子孙”的恶名。
当年的祝琰依附着祖母而活。
祖母又何尝不是,依附着她活着?
只有这个京城远来的二孙女,还肯听她的话,还畏惧着她。肯事事迁就,肯时时陪伴。
祖母怕瞧见她对外面的世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因为没人比祖母更害怕她会离开。
而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祖母又狠下心来,直接斩断她心里的不舍。
这一瞬祝琰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只离开了一年,祖母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在她走后,祖母身边,没有任何倚仗了。
也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事,再有期待。
在她时而清醒的那些瞬间,唯一还记得的人,只有祝琰。
祝琰生命中委屈痛楚的十年,是与祖母相互支撑相互依附一起艰难走过的十年。
祝琰站在帘后,默默擦干腮边的泪痕,挤出一丝笑来,走到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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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走得很安详。
那是个午后。
祖母枕在祝琰腿上,最后一次散开头发,任祝琰手里的发梳穿过银丝。
她捏紧袖角的手轻轻垂落下来,袖中藏着的细长盒子掉在炕上。
祝琰看见那根钗,是一只再简单不过的抱头莲,金累丝座托,拱着一枚圆润的南珠。
祖母怕连它也被人随意翻出来处置,所以贴身藏着吧?
余下还能攥在手里的财产,也在神志尚还清醒的时候,悄悄托付祝振远带给了她。
祝琰将钗插在鬓边,弯唇笑着道:“您瞧我戴着,好不好看?”
可惜,这一生都听不见祖母赞她,曾经往昔,以后将来,都听不见。
祝琰闭上眼睛,弯身抱了抱祖母。
“祖母,来生琰儿再同您作伴,您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