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会面(一)(第2/3页)

孙阿婆被哄得晕头转向,一边念叨着“乡下人的吃食有啥可惦记的”,一边高高兴兴地生火做饭了。

乐无涯并不闲着,把家里的水挑了,柴劈了,桌凳摆好,又趁孙阿婆不注意,偷偷把驴身上背着的褡裢里的两袋雪花面抱在怀里,贼头贼脑地藏在了孙阿婆卧房床边,才大摇大摆地在桌边坐下。

孙阿婆偶一回头,见他伸着腿坐在窄小的桌子边,乖巧地等饭吃。

这多像她曾经阖家幸福时的日子。

她转过身来,用肩膀擦掉了一滴眼泪。

该流的眼泪,这些年来都流尽了,多的也没有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面端上来,乐无涯道了声谢,埋头大吃。

几天里都在跟尸体打交道,又连着洗了好几天澡,才勉强搓洗去一身味道,他这几天吃下肚的东西比猫食多不了多少。

现下他是真的饿了。

见他吃得香甜,孙阿婆问他:“小连子山完逑了,再没法挖矿了,是这哈?”

乐无涯点点头。

孙阿婆沉默。

那是葬送了她全家的一座山。

当年,小连子山还未被挖绝的时候,矿上实在缺人手,就抓平民去挖新洞子。

没干过这行的人,一个不慎,就会把自己的命填进去。

那一条条矿洞子,是人命铺就的,其中就有她的丈夫和三个儿。

按理说,小连子山如今矿脉枯竭,又塌成了一座废墟,她该感到痛快才是。

但她满心里只剩下了迷茫。

她望向小连子山的方向——几十年的朝夕相对,哪怕在屋内,她都能知道小连子山的位置。

待乐无涯把一碗糊糊吃尽了,她才迟疑问道:“那丹绥人要怎么活咧?”

小连子山的矿产,是丹绥税收的大头。

她自己种着一点薄田,自做自吃,本不必在乎旁人的活路。

她痛恨一切,不肯给这个世界一丁点儿笑脸,可遇到这事,第一反应,仍然是其他人“要怎么活嘞”?

乐无涯放下筷子:“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一条路走不通,自然会找到下一条路。

他平静道:“再说,矿本来就没了。”

这事儿并不是寻常人能晓得的。

这下,孙阿婆能确信他一定是个官儿了,起码比县令的官儿大。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难得心平气和地接过了碗:“还吃不吃了?”

乐无涯摸摸肚子,积极道:“吃!”

灌了一肚子的野菜糊糊,乐无涯准备离开了。

孙阿婆送他到了村口。

她知道,他是这个年纪,自己又是这个年纪,一别之后,大概是很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但她不说。

乐无涯也不提。

她没好气地叮嘱:“多吃点饭!上次见你像个黄鼠狼,这回都像麻秆子了!”

乐无涯开朗道:“我有人心疼!您照顾好您自己就成了!”

言罢,他扑上去,叭地亲了她侧脸一口,旋即跨上项知节的马,冲她一招手:“阿婆,活到九十九,说好啦!”

孙阿婆呆呆地目送他离去,擦了擦面颊,想到了久远的过去。

大儿出去野疯了,回来怕挨“竹笋炒肉”,就是这么没皮没脸地往她怀里一钻,亲她一口,再眼巴巴地瞧着她。

她再有泼天的怒火,也平白熄灭了。

乐无涯驾马奔出不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苍老而细渺的信天游唱腔:

“河滩的石头晒脱皮咧,井口的辘轳转昏天。给你纳的千层底,咋就踩不响咱家地?”

“哎哟哟——窑哥儿的骨头贱如炭,生要挖穿九重山,等那月牙钩住东山嘴,煤车推回个囫囵鬼!”

乐无涯驻马沉吟良久,收拾好了面上的表情,重新踏上了归途。

在回丹绥县城前,乐无涯顺道去了一趟大草甸,刨出了他那一身乔装景族商贩所用的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