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拨云(一)(第2/3页)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卧在洞子深处,瘦成了薄薄的一张皮、一件骨。
小团子觅食,久久不归,她也不敢随意离开,又饿得几乎发疯,实在抵不住口渴的折磨,痛饮了一顿污水后,发病而死。
临死前,她挣起最后的一丝气力,把自己的洞子砌了起来。
这样的欲盖弥彰,骗不了明眼人,却还是能骗一骗痴傻的小团子的。
——小团子觅食回来,也许会辨不出方向,也许会以为这不是母亲待着的地方,转而去他处寻找。
他与她不愧是天生母子,谁都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死。
好在,如今他们已不必为对方忧心了。
乐无涯把女人的尸身从暗无天日的洞子里拉了出来。
他寻了根粗壮的树枝,用小团子身上的矿刀在前端削出凹槽,在乱石堆中寻找一番,拣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石片,用藤蔓和自己的腰带将木棍与石片缠绕固定起来,制成了一把简易的铲子,借着泥石流后的松软土质,很快刨出了两个坑。
乐无涯转念一想,将两个并排的坑合并成了一处宽敞的墓穴。
因为生前饿了太久,他们的墓坑很好挖。
这对薄薄的母子被仰躺着摆在一处,身上落着薄薄的、轻霜似的月光。
乐无涯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轻声说:“回家了。”
在一层层的土覆盖上去时,因为寸劲儿,那树枝咔嚓一声,从中段折断了。
乐无涯想要另换一根树枝,无奈绑得太紧,他无论如何也扯不开被藤蔓和腰带紧紧缠绕着的石片。
在反复的拉扯中,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伏于地上,狠狠一捶地面,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吼。
短暂的发泄过后,乐无涯直起腰来,恢复了常态,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腰带结扣,一点点将石片与树枝分离开来。
忙活完这场不大不小的工程后,乐无涯重整衣衫,拿起矿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仍是火光幢幢。
乐无涯隐于暗处,倚着一棵枯树,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终于是瞧清了一个身影——
在一处临时搭建起的草棚边,一个青衣小帽、靴沾泥浆的男子大概是嫌棚内不够通风,太过憋闷,便钻了出来,手里擎着一盏气死风灯,正拧着眉毛,对月举着一幅地图观视。
这灯罩清透偏脆,可见是个稀罕物件,其他人都是打着火把搜山挖人,唯有他特殊。
再加上周遭吏员衙役路过他时那份掩不住的恭谨,此人的身份实在不难猜测:
丹绥县人人称道的县令。
周文昌,周云兴。
乐无涯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被小团子打劫走、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的饼子,并抬起右手,露出右腕上捆绑着的袖箭,朝着那人的额心瞄了一瞄。
周文昌忙着看地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瞄住了命门。
好在,片刻之后,乐无涯垂下了手来,继续捧着饼,若无其事地咬下了一口。
不行,太远了。
袖箭只在近攻时有用。
他抬起眼来,想,他知道王肃为何派他到这里来了。
目前看来,小连山煤矿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矿工暴·动。
皇上派来的矿监牛三奇,为填皇帝私库兼肥己,克扣矿工口粮、逼迫矿工加时干活,盘剥他们为数不多的身家。
于是,他被愤怒的矿工围住,并被一名李姓矿工一锹子送归西天。
这件事发生在“地震”之前。
上头派来的人横死丹绥,若是细查下去,必然要牵出矿产将竭、牛矿监想榨干矿工的骨血,再捞最后一笔的事情。
届时,涉事矿工难逃一死,连本地的官员乌纱帽也会不保,下狱待罪。
毕竟矿产将尽一事,当地官员没有及时上报,诱发民变,便是一宗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