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孝道(五)(第2/3页)
田秀才事发后,民间亦对此事颇有争议,或赞其孝心可嘉,或斥其不慈不义。
可就是没人把他苏三白当回事。
他就是藏在案卷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郎中”,是个貌似不重要的添头。
苏三白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托大,本打算夹着尾巴悄悄离开彰德的,没想到竟然有朝廷大员找到了他,请他吃茶,唤他“苏大夫”,客客气气地询问他“鬼摇头”的细节,还承诺他若是能找到“神树”,不仅有百两银子可拿,朝廷还会去他的老家,替他立起一座生祠,生受香火。
苏三白庸庸碌碌、汲汲营营地流浪了一辈子,活了个稀里糊涂,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吃的棍棒比得的铜钱多,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当下,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老实实吐了个干净。
在他滔滔不绝地述说过往时,坐在他对面的乐无涯笑容温柔,用鼓励的眼神静静凝望着他,心里寻思着,若是把这位亵渎“神树”的庸医交给滇南那些当地人,他能被揍个几分死呢。
……
将苏三白的证词呈上后,乐无涯便侍立在一旁,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项铮却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了。
若采用了苏三白的补充证词,那就说明,田秀才母亲大病得愈,非神之意,而是人之力。
如此,再行嘉奖,岂非自相矛盾?
孝道与愚孝,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渊之别。
其实,若非闻人约先声夺人,弹劾了彰德府知府,对项铮来说,这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了。
他大可以旌表田秀才以彰孝道,再密令太医院研究“鬼摇头”。
如此一来,既可教化百姓,又能惠泽苍生。
但乐无涯抢先发难,一开口就弹劾了当地知府,连给项铮“留中不发”、佯装不知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虽说在皇上私下召见大臣时,史官需得退至屏风后十步开外,但乐无涯方才弹劾时,理直气壮、中气十足,难说史官是否已经听到。
……更何况,外面还蹲着个等待召唤的常遇兴。
那老家伙耳目灵敏,怕也是听去了五六成。
于是,项铮只得顺着乐无涯的意,问道:“寇淳做了什么?”
乐无涯立即呈上另一沓证言:“回禀陛下,臣初见此案,只觉证据确凿,本不欲深究。然而亲往彰德之后,臣见药王庙香火之盛,竟较往日暴涨十倍有余,香客摩肩接踵,捐灯,捐门槛、福田之人络绎不绝。近一月来,单是捐银超五百文者,便有五百一十二人,臣已录其名册,请皇上阅览。”
项铮的眉头突的跳了一下。
乐无涯佯作不觉,接着道:“臣见状略觉不安,与宋御史商议后,便去民间走访。此案争议颇多,不足道哉,但访查之中,微臣查得一事,实在心惊,不得不报与皇上。”
项铮:“讲。”
“臣查阅药王寺账本时,发现彰德知府衙门与药王寺有大笔银钱往来,香火钱三七分成;更奇的是,近五年来彰德所请七道旌表,有六份竟都是由药王寺住持举荐的。”
项铮的眉头越拧越紧。
“臣愈觉事态有异,便决意彻查药王庙账册,发现两本暗账。一本是药王庙方丈在当地的汇通银庄里开设的户头账册里,每月固定有‘捐官银二十两’的出帐,流向是寇淳私宅。第二本是在在药王庙庙祝妻子的妆奁匣中发现的,在那六份旌表批下后的一月之内,必会有一笔条目为‘付寇府君润笔银’的银子汇出,同样是流向寇淳私宅……”
乐无涯顿了一顿,语气中带了一些犹疑:“……臣在彰德府寻访时,曾听得一段童谣,‘药王庙,银子窖;知府搬,菩萨笑’……”
相比于乐无涯的云淡风轻、徐徐道来,项铮则是勃然大怒:“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