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伥鬼(二十七)荣名今犹在(第3/4页)

“可惜的是,书生这一角色既识文断字,又经常与外来者接触,注定会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你离不开这样一个好用的代行者,又不愿秘密泄露,便只能实时灭口了。”

说到这儿,齐斯把玩着【咒诅灵摆】,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还挺敬佩那几位书生老兄的,明明可以和你同流合污,却偏偏致力于暗示我们真相。

“第一位对我们急言令色,讲述规则的同时,将我们的注意点引到你身上;第二位怂恿我们去观看下葬,进而发现镇民身份转换的秘密,察觉到‘虎妖吃人’这番说辞的破绽;第三位则是直接连答案都告诉我们了——

“如果能自由而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愿意生活在恐惧和绝望的禁域中呢?害人的不管是谁,都是伥鬼。”

齐斯一字一顿地复述书生的话语,戏谑讽刺的态度和记忆里铿锵而温润的语气重合,好像无数人异口同声地呼喊心底的诉求。

他噙着笑,故作认真地问:“那么孟老爷,你又是谁的伥鬼呢?”

背后的火光中,一袭青衫、书生模样的稻草人且行且吟,高声念着“死生何足惧,但求天地宽”的诗句,顷刻间淹没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

孟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平静地说:“生而在朝,则忠君之事;死而在野,则为民求存。我不曾有私。”

他的眼中映着烈烈火光,好像借着同样的大火的勾连,得以看到千年前的另一个时空。

那时兵败如山倒,无数武将或是战死,或是投降,唯有一介文人的他毅然站了出来,领兵抗敌。

败势已定,他苦苦据守杨花镇,眼睁睁看着士气日益低落,更有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四散逃亡。

为了稳定军心,他咬牙杀了几个逃兵,还有一些捣乱的流民,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敢退者杀,敢逃者杀,所有人不得出城,必须与城共存亡。

可惜悲壮和风骨终究抵不了兵力的悬殊,残兵日渐溃散,防线一再收缩,所有人都知道,城守不住了。

也许是今天,亦或者是明天,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便会被攻破,成为敌军的驻地。

就在这时,孟方得到了王师的消息,知道另有一股军队护着君王退守南方,以求休养生息、东山再起。

他意识到自己还能为君王做最后一件事——坚壁清野、焚城毁粮,不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

城破的那日,孟方拔剑自刎,以身殉国;几位忠诚的亲兵则从杨花镇的四角放火,尽全力焚毁城中物资。

熊熊大火中,来不及逃离的镇民多被烧死;敌军入城,在发现一无所获后,大肆屠杀流民泄愤。

孟方的魂魄飘飘忽忽地在世间行走,和所有枉死的冤魂一齐流离。

他看到满目疮痍,看到无数惨死的尸体,听到哀哀的鬼哭,和一声声来自黎民百姓的指责。

他好像终于从魇症中清醒,被多日的疲惫蒙昧得麻木的心第一次思考:黎民何辜?

浩浩荡荡的亡魂队伍四处游荡,有的入了轮回,有的散为虚无,也有的跟在孟方身后,漫无目的地游走。

像是当初一同来到杨花镇躲避兵灾那样,如今的他们还将一同寻找归处。

这样不知浑浑噩噩地走了几日,孟方来到一处竹林。

他依旧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并且还将继续想下去,但现在他不得不短暂地搁置所有思绪。

他看到一个红衣散发的男子轻飘飘地坐在竹梢上,金色的丝绦从衣摆处垂落,边缘绣着古怪的花纹,像是上古巫觋的装束。

男子低垂着头,双手正慢条斯理地编织一个稻草人,先是仔细地用青绿色的纸在表面覆了一层充当衣服,末了还不忘用指尖在头部点上唇朱和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