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下(第6/8页)

下一天,她会跑到老柳树下,疯狂地抱住树干转圈子,她手中高擎着信纸信封,像个得胜的,凯旋归来的武士!她把信纸张开,给老柳树看,嘴里胡乱地说着:

“你瞧!你瞧哪!他来信了!他没有忘记我,他没有忘记我呢!他写了那么多,不止一个字呢!我数过了,六百三十一个字!你信吗?不过……”她悄悄地垂下了头,羞红了脸,低低地说,“我希望我能看懂他写了些什么,我希望我不要这样笨就好了!”她叹息,把信纸压在唇上,好低好低地说,“我爱他!呵!我爱他!”

许多个月夜,她呆呆地坐在柳树下,用手抱着膝,把面颊倚在膝上,静静地看着河里的月亮说:

“月亮呵,你照着我也照着他,你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求你告诉他吧!因为我不会写信哪!因为我说不出来哪!求你告诉他吧!”

也有许多个黄昏,她坐在那儿,静悄悄地垂着泪,低低地,埋怨地轻语:

“他怎么还不回来呢?这样一天天等下去,我一定会死掉!呵呵,不!我不能死掉,我要为他活着,为他好好地活着!”

对着溪流,她在水中照着自己的影子,顾前盼后,仔细地打量自己,然后对水中的影子说:

“你不许瘦呵!你不许变难看呵!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要漂亮呵!”

老柳树听够了她那爱情呓语,看多了她那思慕的泪痕。于是,在一天晚上,这树下的影子又变成了两个。那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树底下捉住了她的手,叫着说:

“让我看看你!荷仙,让我好好地看看你!一回家,人那么多,我都没有办法好好地看你!”

“看吧!宝培,随你怎么看!看吧!看吧!看吧!”她仰着头,旋转着身子。

他看着她,惊奇地,迷惑地。那短袄,那长裤,那成熟的胴体;那刘海,那发辫,那毫无装饰的面庞;那眉线,那嘴唇,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张开了手臂,大声地说:

“来吧!你是我的格拉齐耶拉!”

“格拉齐耶拉?那是什么东西?”她扬着眉,天真地。

“那是拉马丁笔下的人物。”

“拉马丁?”她笑嘻嘻地。“是马车夫吗?”

他噗嗤一声笑了。她红了脸。

“我说错话了,是吗?”她问,一阵乌云轻轻地罩在她的脸上,她低低地叹息。

“不他说,凝视着她。”你没有说错什么。拉马丁和他的格拉齐耶距离你太遥远了,那是虚幻的,你是实在的,你不必管什么格拉齐耶,真的!

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她的面容好忧愁。

“呵!”她轻语。“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了?”

他瞅着她,失笑了。

“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说这些。”他抬起了眉毛。“现在,让我说一句你懂的话吧:我爱你!”

她发出了一声低喊,扑进了他的怀中。他拥着她,那温暖的小身子紧贴着他,那满是光彩的面庞仰向了他,她喜悦地、不住口地说:

“你是真心的吗?宝培?我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好苦!唤,宝培!你不会嫌我?我是很笨、很笨、很笨的呢!你不会嫌我?”

“嫌你?为什么呢?”他喃喃地说,吻着她。“我永不会嫌你!荷仙!”

她仰首向天,谢谢天!谢谢月亮!谢谢大柳树!谢谢溪水!呵,谢谢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

6

呵!谢谢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真该谢谢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吗?

接着,开学之后,宝培又去了台北,这个假期是那样地短暂,那样地易逝,留给荷仙的,又是等待和等待。朝朝暮暮,暮暮朝朝,魂牵梦萦,梦萦魂牵。她很少写信给宝培,因为提起笔来,她自惭形秽。本来嘛,“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她只是把自己那无尽的思念,都抖落在大柳树下。就这样,她送走了多少个黄昏,多少个清晨,多少个无眠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