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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就知道我们面临着什么。拉斯基夫妇是那种爱抱怨的顾客,他们百般挑剔,为的是把价钱压下来。“您把目录拿回去吧,”雷金纳德·布莱克说,“把西斯莱目录也拿走。给小杜兰打个电话。”

拉斯基嘲笑道:“为了给他送西斯莱的画去?布莱克先生,您这一套也太老掉牙了!”

“不是为了给他送西斯莱的画去,拉斯基先生,”布莱克冷冷地说,“我们这儿做的不是土豆生意。小杜兰让我们把雷诺阿的画送过去,他想买。”

拉斯基夫人玩弄着她的翡翠首饰,那宝石是深绿色的,非常美丽。“我们看过这幅雷诺阿的画吗?”拉斯基很随便地问道。

“没有,”布莱克回复道,“我马上就把它送到小杜兰那儿去。他已经买下了,这幅画就属于他了。我们原则上不展示已经卖给他人的画或是别人已经订购的画。西斯莱这幅画当然另当别论,因为您不想买,所以它还没有主。”

我很欣赏雷金纳德的不动声色。他丝毫不急着推销西斯莱的画,也不把我介绍为来自卢浮宫的专家,早在巴黎时就熟悉这幅画。他开始谈起战争与法国政治,并打发我离开。

十分钟以后他又按铃叫我。拉斯基夫妇走了。“卖了?”我下来后问。我认为雷金纳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摇摇头。“这路人就像酸菜,”他说,“必须得煮两回。其实那幅西斯莱的画是真不错。这路人得别人强迫他们幸福,真无聊!”

我把那幅马奈的小油画放到画架上。布莱克的两眼放出了光芒。“您在这幅画前祷告了吗?”

“我思索过,无论是行善还是作恶,人的能力的极致何在?”

“人就是这样。恶要远远超过善,特别是如今。可善更长久。恶随恶行者而亡,善却百代生辉。”

听到这话我一惊。恶并未随着作恶者的死而消亡,我想。相反,经常是作恶者还没有受到惩罚就死了,甚至几乎一向如此。为血亲复仇并非无缘无故被质朴的正义感规定为一种义务。

“刚才提到给小杜兰送画的事是真的吗?”我不情愿地问。

“真的。这老东西愚弄医生,也许他甚至还能活过他们呢。他一向阴险狡猾。”

“您不想亲自给他送去吗?”

布莱克微笑道:“对我来说,较量已经结束。我要是去,那老东西又该重新开始讨价还价了。您去吧。别让步,就咬定我说过的价钱。您就说您无权让价。如果他愿意,就把画留在那儿,过几天我再去把画拿回来。画是最杰出的代理人,它们能潜入顾客的铁石心肠。它们的说服力胜过最精明的商人。顾客很快就习惯拥有这些画,而不再愿意交还它们,最后就出全价买去了。”

我把画包起来,乘出租车来到小杜兰家。他住在公园林荫道旁一幢房子的最上面两层,楼下是一家卖中国工艺品的店铺。橱窗里摆放着几个可爱的唐代舞女,是陶土的,十分优雅,她们在一千多年前是死人的殉葬品。我想,她们以某种特殊的方式与楼上即将上演的那场戏很般配,就好像她们已经等待了好久似的,她们和我腋下夹着的这幅妙不可言的年轻的昂里奥夫人画像。

奇怪的是小杜兰的住宅显得荒凉,不像库珀的家中布置得像个博物馆那么富丽堂皇,所以让我觉得格外孤寂。博物馆中即使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也难逃落寞感。可这儿给人的感觉是,主人已经谢世,他只活在他所住的那两间屋子里,对其余的空间来说他已经死了。

我必须等待片刻。大厅里挂着几幅布丹[116]和塞尚的画,家具是路易十五时代的,中档品。地毯是新的,相当丑陋。

女管家来了,想拿走我手中的雷诺阿画。“我必须亲自交给他,”我解释道,“布莱克先生这么吩咐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