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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玛丽亚全知道,”我说,“最稀奇古怪的事她都知道,可别的平平常常的事她又浑然不知。”
莫伊科夫探究地望着我,微笑慢慢地爬上了他那张阔脸。“像个俄国女人,可其实她并不是。愿上帝赐福给她。”
“她说她祖母是俄国人。”
“女人没有义务说实话,路德维希。她们要是说实话就无聊了。其实她们也没有撒谎,但她们是伪装大师。眼下许多人都声称有俄国祖母。战争结束后人们就不会这么说了,那时候俄国人就不是盟友,而仅仅还是共产主义者了。”莫伊科夫看了看瓶子。“这是我唯一的乡愁了,”他说,“不是我出生的那个国家,而仅仅是它的饮料。你们犹太人到底为什么偏要大声宣扬你们对德国的思乡之情呢?他们不是应该习惯了没有故乡吗?他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流亡者——从两千多年前古罗马人摧毁耶路撒冷时就开始了。”
“还要早,从巴比伦时就开始了。可正因为如此,犹太人在世界各地都是不可改变的爱国者。因为他们没有故乡,所以他们不停地寻觅新的故乡。”
“他们不会最终变聪明吗?”
“怎么变?他们总得有栖息之地吧。”
莫伊科夫小心翼翼地打开酒瓶,瓶子的软木塞非常小,而且质地低劣。“犹太人曾是德国最出色的爱国者,”我说,“这一点甚至当时的皇帝都知道。”
莫伊科夫闻了闻软木塞。“难道他们还想再扮演这一角色不成?”他问。
“那儿的犹太人不多了,”我答道,“在德国所剩无几了。这样问题就暂时解决了。”
“人们把他们杀害了?”
我点点头。“我们谈点儿别的吧,弗拉基米尔。八十岁是种什么感觉?”
“你真想知道?”
“不,这不过是发窘时想出的转移注意力的问题。”
“谢天谢地!你要真想知道会令我很失望的。人不该不识相地强迫别人回答令人发窘的问题。我们尝尝这伏特加吧!”
我突然听见门口处传来拉赫曼典型的脚步声。“他来这儿想干吗?”我问。“他不是找到一个令他崇拜的电影院女售票员了吗?”
莫伊科夫的大宽脸上慢慢堆起微笑,这一微笑有很多层次,它始自眼睛,也终止在眼睛中。“生活并非如此简单,也存在一种类似逆向的报复欲,而嫉妒也不能像水龙头那样随意关掉。”
拉赫曼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位金发女郎,她看上去像个强壮的驯兽员,兜齿,眉毛又黑又粗。“我未婚妻,”他介绍道,“麦克克雷格小姐。”
那驯兽员点了点头。拉赫曼打开一个包着柔软红纸的小包。“祝贺八十大寿,弗拉基米尔!”他解释道。“在你所信的宗教中找到这个可不容易。”
这是一尊金底的俄国小圣像。莫伊科夫错愕地望着它。“我说拉赫曼,”然后他迟疑地说,“可我是个无神论者啊!”
“胡说!”拉赫曼回复道。“每个人都信点儿什么!要不我哪儿来的收入啊!再说这也不是基督或圣母像,而是圣弗拉基米尔。你总该相信你自己吧,还是你连自己也不信?”
“我最不相信自己。”
“扯淡!”拉赫曼看了我一眼后说:“这种说法是这个路德维希·佐默自相矛盾的废话,忘记它吧!”
我吃惊地看着拉赫曼。我不习惯一向眼泪汪汪哭诉的库尔特这种果断的语调,爱情看来在他这儿创造了奇迹,他就像是被注射了什么让他强硬的针似的。
“二位想喝点儿什么?”莫伊科夫边问边焦虑地瞟着伏特加。
“来杯可口可乐吧。”拉赫曼不假思索地说,这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您呢,女士?”
“您有查特酒吗?”那方墩儿女人令我们意外地用假嗓子尖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