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4/10页)

“我相信你的话!”我拿起盛菜的大勺又添了一份洋葱炒鸡肝。“这是预防措施!”我解释说。“谨防自杀。”

“我还想给你讲另一个故事,每当听到许多流亡者说着蹩脚难懂的英语,我都会想起这个故事。那是一位流亡的老妇人,她贫病交加,无依无靠。她本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差点儿做成此事。可就在她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时,她想起自己学英语的过程曾是多么艰难,最近几天她感到自己能听懂的好像多了一些。她突然认为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那一星半点的英语知识就是她拥有的一切,她紧紧抓住它不放,不忍让它与自己同归于尽,她就这样挺了过来。此后,只要我听到流亡者们带着很重的德语腔、费力而起劲地说英语,我都会想起她。这种英语虽然令我厌恶,却也让我刻骨铭心地感动。滑稽能防范悲剧,悲剧却无法防范滑稽。你看看那边那堆受挫的人吧!他们站在盛着鲱鱼沙拉、意大利沙拉和烤牛肉的容器前,既感动又感恩,虽然已经微醺,却仍旧满怀着可怜的勇气!他们以为最糟糕的局面已经熬过去了!他们试着在此忍饥挨饿、艰难度日。其实最糟糕的事还在后头呢!”

“什么事?”我问。

“现在他们还有一线希望。可要是真回去的话反而更糟!他们梦想着回国,作为一种补偿,哪怕他们不敢承认。这种梦想支撑着他们,但这仅仅是一种幻想!他们并非真的相信能回国,只不过是希冀着而已。要是他们回去了,可没有人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就是那些所谓的德国好人也不愿意,一部分人将直接继续怀恨他们,另一部分人则间接怀恨,因为他们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他们从前在故乡的日子要比在异乡这里还难过,他们能忍受这里的日子是因为他们相信有朝一日能作为受欢迎的受害者回归故里。”

希尔施看了一眼排队拿自助餐的客人。“他们真让我怜悯!”他小声说。“他们这么老实。他们的老实让我怜悯,令我疯狂。走,让我们离开这儿吧,每次我在这儿都受不了!”

我们没走成,因为我看见了几年来都没有见过的精美维也纳煎肉饼。“罗伯特,”我说,“你知道,《拉昂摘要》第一条告诫我们说: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情绪败坏胃口。稍加锻炼,二者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这只是在表面上听起来有些犬儒主义,实际上是很明智的。让我尝尝这煎肉饼吧。”

“尝吧!但要快!”希尔施笑道。“我看见坦嫩鲍姆的夫人来了!”

她穿一身红,像一艘满帆的护卫舰向我们走来,裙裾发出窸窣声。她人高马大,体态丰腴,情绪高昂,光彩照人。“希尔施先生,”她一口气说道,“佐默先生!您二位快来啊!要切蛋糕了,那块巧克力的。来帮忙切吧!”

我看着手里那块令人垂涎欲滴的维也纳煎肉饼。希尔施明白我的心思。“《拉昂摘要》第十条,”他说,“任何时候都可以吃一切想吃的东西。维也纳煎肉饼和巧克力蛋糕也可以一块儿吃!”

巧克力蛋糕很快就被吃光了。我觉得此后坦嫩鲍姆看上去要显得更幸福一些。“您现在靠什么为生呢,佐默先生?”他谨慎地问。

我向他讲述了在西尔弗兄弟那儿打工的事。“那活儿是长期的吗?”他问。

“不是,大概还有两周时间就可以干完了。”

“您懂画作吗?”

“稍微懂点儿,但还不足以当推销。您为什么问这个?”

“我认识一个人,他正在找帮手。工作性质跟您现在的差不多,打黑工。这也正是您所需要的工作方式。此事不急,一旦您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就给我打电话。”

我惊喜地望着他。这几天我一直在寻思,要是西尔弗那儿的工作结束了,我该干点儿什么。我只能打黑工,而黑工又不好找,并且报酬很低。“我有空,”我赶忙说,“在西尔弗那儿的工作随时可以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