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11页)

“不,”我反驳道,“不过就是危险程度降低了,这么一来其他东西就凸显出来了。我赞成咖啡小聚的安全性,人们至少知道第二天还能再见面。在欧洲时,这一点从来就是个未知数。”我笑了。“难道你还想让危险重新降临,好让小市民生活显得更浪漫?就像霍乱时期的大夫要比治流感时显得更加英勇吗?”

“当然不是!让我愤慨的是那种氛围。逆来顺受、无力的仇恨、一无所获和自生自灭的抗议、听天由命,充其量还有黑色幽默,全是这些东西的混合物。本该怒吼的地方,结果出现的却是无力的嘲讽和流亡者那类绝望的笑话!”

我专注地端详着罗伯特·希尔施。“他们还能怎样呢?”我最终说道。“他们在这里的表现或许没有满足你对他们的期望,但他们所有人都是违心的冒险者。他们在此获得了一丁点儿安全,但他们仍旧是二等公民。忍受着别人的容忍——在这儿被称作敌国侨民,即来自敌国的外国人。哪怕他们返回德国,这称谓也会终生保留。回到德国也一样。”

“你认为他们会回去吗?”

“并非所有人,但有些人会回去的,如果不是先一步就死在这里的话。无根地活着需要一颗强有力的心,而且经受苦难经常是一种英勇的行为。他们的生存现状是赊来的,无家可归,要用中产阶级的勇气来对付日常生活,他们的未来不过就是一种可怜的幻想,罗伯特。”我推开酒杯。“该死,我又开始说教了,都是苦艾酒闹的,要不就是黑暗的作用。你还有别的酒吗?”

“干邑白兰地,”他答复说,“拿破仑干邑[40]。”

“天赐之物啊!”

他站起来去拿酒。在窗户的亮光前我瞧着他的身影捉摸着,天哪,也许他现在又暗自渴望当年那种令人激动的绝望生活了?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他了,我知道这种情况会以什么速度出现。记忆是最大的骗子,所有苦难的经历,幸存下来后在回忆中都会变成冒险经历,否则就不会一再爆发新的战争了。罗伯特·希尔施的生活与所有其他流亡者的生活不同,他不是牺牲者,而是马加比、复仇者和拯救者。我想,死亡对他来说也许在日常的安全生活中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样想的时候我颇为羡慕,因为死亡仍旧几乎夜夜盘踞在我那可诅咒的天幕上,所以我常常必须整夜开着灯,这样从噩梦中惊醒时才能不那么恐怖。

希尔施打开白兰地酒瓶,一股醇香立刻飘散开来。这是瓶陈年佳酿,产于上一次世界大战前。“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喝这种酒吗?”希尔施问。

我点了点头。“在拉昂[41],逃难路上的一家养鸡场。那时我们正决定要编撰《拉昂摘要》,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到处是鸡叫声,陪伴我们的只有白兰地和恐惧。那瓶酒是你从一个葡萄酒商人手里没收的,他是个卖国贼。”

“偷的,”希尔施说,“我们那时只想说得好听些,就像纳粹那样。”

《拉昂摘要》是本指南性质的小册子,里面汇集了逃难路上实用的行为准则以及流亡者在苦路上互相转告的经验。每次逃亡者们碰头后都有新的妙计和防卫措施补充进来。希尔施和我终于决定编一本摘要,帮助逃亡路上的新手躲过警察的追捕。小册子中有很多地址,注明在什么地方可以得到帮助,还有一些地方是千万不能去的;边界线则标出哪里容易通过,哪里危险丛生;哪些关卡站态度好,哪些故意刁难;何处收发信件安全;哪些博物馆和教堂未受警方监控以及与宪兵周旋的方法。后来还补充了可靠的联络员姓名,以便依靠他们的帮助逃脱盖世太保的追捕。被追捕者的实用哲学以及支持人们简单地活下去的苦涩笑话也被记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