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怎么教出你这种笨孩子(第4/6页)

他全身上下所有家当加在一起,最贵的就是那条毛巾被。

大夏天里,他热出满身痱子,又长湿疹,躺在葛席铺的炕上,身上被虫子咬得没一块平整肉。

这在他们那个地方并不算艰苦。

每个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个年代,没人把孩子当宝贝。

一家生五六七八个,越穷生得越多。

父母要下地种田或进城卖货,没空带孩子,就让小孩儿带小孩儿。

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

碰上稳重的孩子还好。

有那种调皮捣蛋没通人事的,几个孩子在家里把最小的新生儿当玩具,跟甩玩偶一样抓着婴儿的双手双脚转圈玩大风车,等爸妈回来早晚了。

那这些“晚了”的孩子会被送去哪里呢?

石哭水寨之所以叫石哭水寨,是因为寨子里有一片石头林,一堆一堆的石头像坟包一样挤压着林中的大树。树上,用蛇皮袋子挂着死去的婴儿和小牛小驴等牲畜。

风吹过石林的声音好像婴儿在哭。

游弋每次经过那里都很害怕。

哥哥会把他抱起来,让他用小手捂住耳朵,快步穿过。

游弋想不明白,“哥哥,大家都不愿意养孩子,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多孩子?”

梁宵严说不知道。

他担心起来:“如果我们家有很多孩子,哥哥还会养我吗?”

他怕自己也被挂到树上。

“我们家不会有很多孩子。”梁宵严斩钉截铁。

“那、那如果哥哥去了别人家,别人家里有很多——”

“不去别人家。”话没说完就被哥哥打断,“别人家不发小猪。”

别人家不发小猪,就他们家发。

哥哥只养他一个,养得好好的。

在别人家都不把孩子的命当命的时候,梁宵严连他身上被咬几个包都受不了。

他又扛起洋盆去卖货。

卖来的钱换来痱子粉、驱蚊水、湿疹药。

路过母婴店时,看到一条印着小猪的毛巾被。

售货员介绍得天花乱坠:透气、吸汗、柔软,还不磨皮肤,城里的小孩儿都在盖。

广告牌上被毛巾被裹着的小孩儿,闭着眼睛甜甜酣睡。

要是弟弟也能睡得这么香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当天晚上游弋就被裹在了干净柔软的毛巾被里。

梁宵严不太会裹,笨手笨脚地把他裹成个粽子,露出来的小圆脸上沾着这一块那一块的痱子粉。

他抱着弟弟在房里走来走去地哄睡,一边给他打扇子,嘴里还唱着新学的歌谣。

梁宵严的歌声并不算好听。

闷闷的,哑哑的,一板一眼的,带着股子敷衍和命令的意味。

像在警告他:唱完还不睡你就死定了!

游弋听不出哥哥在唱歌,乍一听还以为他在给自己做法。

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哥哥的脸问:“哥哥!虫儿飞,虫儿飞,虫子就真的飞走了吗?”

梁宵严没回答。

虫子会不会飞走他不知道,但小猪会快快睡着。

伴随着哥哥的歌声,伴随着扇子送出的凉风,伴随着寨子里的虫鸣鸟叫,伴随着像云一样柔软的被子,游弋度过了很多很多个香甜的晚上。

但是随着他慢慢长大,小猪被也被洗得越来越薄。

像纸一样轻轻一搓就要搓烂,还破了几个大洞。

他实在舍不得被子烂在自己手里,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掉了。

于是在他七岁那年,一个明媚的午后,他抱着小猪被睡了最后一个午觉后,在枫树下挖了个小坑,万分不舍地埋葬了它。

哥哥和他一起,为小猪被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书上是黛玉葬花,他们家是小猪葬被。

哥哥还帮他做了个小木牌子,牌子上用煤炭写着五个字:小猪被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