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4页)

那时我每天都活得心惊胆战,忙得焦头烂额。稍不注意,母亲就会服下与医嘱不符的超量药物,就像嗑瓜子一样一颗颗往嘴里丢。若是说她两句,她又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等母亲的状况稍有好转,已经接近八月末了。我艰难地抽出时间给李子桐写了一封长信,为自己迟迟没能回信而道歉,也解释了目前面临的困境,期待她来上海后我们见面再聊。

可大学开学后,我左等右等,仍不见李子桐找来,寄过去的信也迟迟没有回应。我多次去她考上的那所名牌大学找她,最后却发现她并没有入学。

秋意萧索的十月,回信终于来了。我感觉身心都凉了大半截,信里她向我郑重致歉,说自己无法兑现原本的约定了。李学强夫妇留下的存款已经快见底了,无法负担她和弟弟同时上学的费用,就算拿到奖学金也不够。同时姐弟两人在城关市举目无亲,若是李子桐来上海,弟弟就得被送进儿童福利院这类的机构了。思前想后,她决定放弃进入大学深造的机会,在老家的一所医院找了份护理的工作。她想先赚几年钱,等以后有机会再复读考学。

我当即打了长途电话过去,想要劝说她回心转意。虽然钱这东西我家也缺得很,实在不知道如何帮她解决问题,可心里就是横竖接受不了这样残酷的未来。电话是她弟弟接的,说姐姐不愿意接我的电话,她想要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后来,来往的信件也断了。

那年冬天,上海没有下雪,我却觉得每天都冻彻骨髓。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漫长的冬天。等到寒假,我好不容易安顿好母亲,买了回城关市的车票。

从火车站出来,我没回家,先去了李子桐家。在楼道口踟蹰半天,我鼓起勇气敲了门,门只开了一条细缝。

“你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李子桐的弟弟李天赐吧?”

“是啊,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啊?”对方的声音明显不耐烦起来。

那时的座机电话音质不佳,话筒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人声比起来总有轻微的变调。门后男孩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听过的粗野坚硬一些。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并说明来意。

“姐姐不在家。”

“那我能进去坐坐,等她回来吗?”

谁知他根本不愿开门。想想也是,当年的凶杀案应该至今仍留有阴影。

“那我就在门口等好了,她大概几点回来?”

门对面传来一声嗤笑,“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姐姐她根本不想见你。”

我不由得心头火起,“你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吗?”

“当然知道了,你不就是那只一直缠着她不放的癞蛤蟆吗?姐姐常常背后说起你做的那些蠢事,拿来逗乐子。”他的声音带着阴湿的笑意。

像有一大盆雪水从后衣领灌入。

“实话跟你说吧,她今天和男朋友出去玩了。鬼知道今晚会回家还是在外过夜,你愿意等,就在门口慢慢等好了。”

像一只游魂似的,我在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目标地晃荡。

街灯亮起,夜空中飘着细雪。不久后越下越大,风雪交加,路上已不见其他行人的踪影。但我无法停下脚步,也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一旦驻足不前,体内支撑我好好活到现在的体系就会因为自重崩溃,精神将会失去支点,坍塌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存在。

柏油马路到了尽头。我沿着一条勉强成型的土路继续走了下去,穿越过荒野和小树林,一个无法穿越的水体突然横在眼前。

是水库。我曾和李子桐在这里拍过电影。回忆起来就像前世残留的记忆一般古老。

我久久伫立不动,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在肩上积累起来。不如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变成雪人,和时间一起冻结在岸边算了。月亮藏身在棉状的云絮后面,视野像泼墨画一般的昏黑。只有湖面收集来微乎其微的光线,勉强显示出水面涟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