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陇上行(17)(第4/5页)

曹善成听到一半的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便已经如遭雷击,听到最后,干脆怔怔失态,直接从屋顶滑落,还是韩二郎上前接住了他。

但落地之后,这位清河郡君根本没有一郡之主的仪态,也没有一个凝丹高手该有的行为能力,反而顺势跌坐在了那里,许久方才捂着腹部来言:

“不错,你之于我,便是我之于圣人了,但我委实不如你。”

韩二郎听到这里,也是鼻子一酸,勉力来劝:“郡君这时候怎么还念着什么圣人?他可有半分值得?便是府君这般才能,这么廉洁,最后还是要被他连累,名声毁尽,还要写文章骂你,让天下人一起说你是暴君的爪牙。”

曹善成看了看对方,没有回复,反而在思索片刻后忽然攥着手里布告来笑:“韩二郎,你可有忠心的心腹?就像你对我,我对圣人跟朝廷那样?若是有,可出城了吗?”

韩二郎一时不解。

“唤他们来,我家眷在清河城,有些事情要托付给他们,一定趁他们出城前找到他们,然后带过来。”曹善成正色来讲。“人手要足,而且一定能信得过的。”

韩二郎醒悟,赶紧起身离去,匆匆去找人。

而曹善成见到人走,环顾了一圈已无多余人的旧宅,扶着腹部,散着真气,跌跌撞撞回到了堂内。堂屋这里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壶烈酒,和一个已经空了的药粉纸包。

曹府君没有理会这些,他坐回座中,在酒壶旁边抚平了手中布告,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仰头叹气。

且说,按照曹善成之前的性情,怎么可能会轻易赴死呢?尤其是之前谢鸣鹤第二次入城时,他便已经看到了张行的文章,以至于愤恨心大起。

至于这包药也不是什么自杀的药,而是一种强行激发破坏丹田的药。

毕竟,破碎丹田,换的一时激烈,说起来容易,其实却是非常少见的,这不光是因为人求生本能,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去死,更重要的是破碎丹田也是需要特定条件的,一般来说是要真气海空置,然后强行运行真气,催动丹田自毁,而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所以,他才选择用特定的药混着烈酒来做激发。

孰料,原本带着满腔愤怒,一心拼了命杀到张行跟前,将这布告砸到对方脸上,然后以忠臣烈将之姿死在敌营的准备,却在一个平日里根本不是太重视的韩二郎面前失了脚。

对方对自己表达忠心的方式,的的确确胜过自己对那位圣人和朝廷的表达方式——仅此一点,足以让他感到羞耻,也让他找到了一点额外的死亡价值。

“人生于世,非腾龙证位,总有一死。人死化为土灰,犹有轻重之分。有重于红山者,有轻于鸿毛者,如曹氏逆贼,助魏为虐,困死僵城,亦得彼意也……曹善成此人,似颇有小才,亦略有私德。因其才堪定一郡,使清河安靖一时,其德可守一身,清廉不贿也。

故粗略观之,状若豪杰,形似英雄,细细而究,委实可叹,以至可笑。”

曹善成念到这里,居然不顾丹田剧痛,当场笑了出来,然后举壶放肆饮酒,复又放肆大笑。

“不能连那位圣人都不如!”

笑完之后,一念至此,曹善成俯身艰难从桌脚下取来一把早就备好的直刀,反身往丹田奋力一刺,复又一搅,直接真气崩裂,血如泉涌,死于当场。

享年四十一岁。

人死后片刻,韩二郎便带着张老五这些昔日可能是从三征逃亡时便一起的伙伴赶到了此处,然后愕然失色,继而失措,居然也要摸刀。

却不料,张老五等人窥的情形,赶紧一拥而上,强行抱住对方,然后张队将先脱开身,复又在旁边哆嗦指挥,乃是吩咐众人扒掉韩二郎衣甲,大家伙举着拖出城去,一起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