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3/6页)

直到坐上前往渡口的马车,骊珠仍然神色恍惚。

怎么会这样呢?

她见过他胜仗归来,满城鲜花着锦,百姓夹道欢迎的模样。

也见过他为筹措军粮军饷,挑灯夜战的呕心沥血。

覃氏想要的权倾朝野,甚至改朝换代,对于那时的裴照野而言都是唾手可得,但他却选择远赴边陲。

北地风霜严寒,他的旧伤日日都会发作。

他就这样忍耐着万千虫蚁啃噬骨头的隐痛,将最后一丝气息都耗在了北地。

她的夫君,明明是为南雍而战的大英雄。

他怎么会是反贼?

他怎么能被人当做反贼?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骊珠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湿润。

“玄英,怎么了?”

马车外的玄英道:“公主,前面的路被流民堵住了,要牵着马慢慢过才行。”

骊珠掀帘望去。

天色黯淡,空气里混杂着干燥发霉的衰败气味。

岸边停靠着许多船,不断有满满当当、吃水极深的船停靠渡口,衣衫褴褛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下船。

“公主,时间匆忙,行李未曾备全,待会儿再另派一只船送来,公主先行出发即可……公主?”

长君见骊珠久久未动,回头不解地望了过来。

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骊珠的心口,她呼吸有些急促。

真的要阻止他吗?

即便她能用自己的钱去筹措粮食,但冬日粮价高,光靠她的钱,筹措来的粮食能赈济多少流民?

“……参见清河公主。”

车外忽而传来一道声音,是驿站的信使。

“正好公主在此,不知这封信是送往官署,还是直接交给公主?”

骊珠霍然抬头:“什么信?”

“雒阳清河公主府来的信。”

骊珠离开雒阳时,公主府还在修缮,如今大约是已经修好了。

玄英接过信拆开,递给骊珠:

“这信是掌管财帛的私府长许平卿寄来的。”

骊珠立刻接过扫了一遍。

若说方才只是心口沉重,看完这封信,骊珠抬头望着茫茫江面,心彻底沉入水底。

“……不够。”

她喃喃道:

“这些钱,远远不够。”

“怎么会?”长君忙上前凑近了看信,“公主用度都是从宫中所出,平日节俭,这些年两郡三十二县的食邑积攒下来——”

长君看到那个数字,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抬头道:

“这绝不可能,有人在瞒报,吞了公主应得的食邑。”

前世的骊珠几乎从未为钱发过愁,自然也就没有关心过自己的食邑,她只知道,以她的开销,用几辈子也是用不完的。

但此刻真到急用时,她才忽而明白父皇过去的愤怒从何而来。

食邑是在封邑内按照户数征收租税。

但现在,却有人在瞒报人口,避开租税,中饱私囊。

有人在偷她的钱!

骊珠深吸一口气,彻底在马车上坐稳。

“……宛郡去不了了。”

长君讶然:“为何?公主不去阻止裴山主了吗?”

那位裴山主既然做了这么周密的计划,一定是势在必行。

公主要是不去阻止,他恐怕真能把天捅出个窟窿!

“他必须夺粮,否则,不出半个月,不仅伊陵要开始消耗留给本地百姓的存粮,还会失信于绛州。”

江面上涌来的寒风吹动车上纱帘。

骊珠放眼望去,水上还有几艘船,正朝着伊陵缓缓驶来。

很快,这些流民就会成为伊陵的负担。

骊珠静静坐在车内,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恐惧与迷茫如江水涛涛,伴随着周遭喧嚣,一浪接一浪地朝她拍打而来。

“……伊陵到了,伊陵终于到了……”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生出刹那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