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春作赋(第6/12页)

克己怔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喜欢那种御风而行的感觉。”

他一直在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那样快意奔驰,如无拘无束的清风。

叶知秋看着克己。这又是一个他未曾料到的答案。

饶是克己心志坚定,当那天晚上叶知秋第一次带他去解剖一具死尸、为他讲解人体穴位与脉络时,他还是为叶知秋这种胆大包天的行径而大大地震惊,也因无法忍受死尸而学不下去。叶知秋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一具不那么令克己恶心的骷髅带他去看,一边叹息道:“我还以为你当真想练到能够御风而行呢。”

克己憋着气道:“这跟练武有什么关系?”

叶知秋白他一眼:“怎么没有关系?了解自己的身体,才知道如何好好地运用你的身体,将每一部分的力量都完美地发挥出来。了解别人的身体,才知道如何抓住对方的弱点,让他纵有霸王之力,也使不出来。你到底学不学?”

克己只好苦着脸道:“我当然学。”

叶知秋得意地笑道:“好,这才像话。”

一年以后,当克己能自如地控制气流在体内的流转时,他才明白了叶知秋的那番话。

李克己十五岁时,叶氏曾提过让他去考童子试,其时他的夜间功课正在吃紧之际,叶知秋向叶氏说道:“你不是一直担心克己性子太过倔强,迟早会吃亏吗?那还是不要让他太早踏上仕途为好。都说是年少气盛,这话也不无道理。等他年纪大一些、性情沉稳一些才放他出去,还是比较稳妥些吧。”

叶氏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个话题。

她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只要克己能够平平安安,她愿意等下去。

当李克己终于能够感受到御风而行的快乐时,已到了二十岁时的春天。在青城山上,星空之下,他与叶知秋并肩奔驰,风呼呼地拂过他的脸颊,仿佛又是初次上青城山时的情形,然而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幼童,这一次是凭他自己的力量在山间疾奔。他心中满涨的喜悦几乎要弥漫了整个山林。

一个时辰后,叶知秋停了下来,笑骂道:“好小子,要累死我啊!”

李克己也停了下来,他很累,但又是前所未有的快乐与满足。

繁星满天,他们在星光之下并肩而坐,乍暖还寒的夜风轻轻地拂过他们的脸孔。

叶知秋叹息着说道:“克己,我能教你的,都已教给你了。从今往后,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克己诧异地扬起了眉:“先生如此博学多才,我现在所学,不过是十之一二,怎的就说这个话了?”

叶知秋一笑:“你今后要走的那条路,并不需要懂得太多。我想有这些就已足够,甚至于已经太多了一些。”

李克己默然一会,终究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一直在教我如何求取功名,你自己为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知秋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停一停,李克已又道:“以先生你的才学,要取功名,应当易如反掌吧。”

叶知秋没有立刻回答。

李克己心中有些不安。他想自己是不是触及到了叶知秋不愿提起的一些事情。

他想开口道歉,但是叶知秋拍拍他的肩,笑道:“我猜这个疑问在你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吧?我没想到你这么有耐性,直到今天才问出来。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走这条路,无非是因为我这个人生就的天不管地不收的猢狲性子,要将我套进那个笼子里去,还不如杀了我痛快些。”

他低声哼唱道:“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

李克己凝神想了一会才记起,这是元初梨园领袖关汉卿的《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中的一句。

叶知秋忽地自怀中取出一管铁笛,轻轻叹息道:“多年没有理会它,还不知是否能够吹得出当年的意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