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借东风(四)(第4/6页)

良久,五色法师平静下来,脸上的神气甚至显出几分解脱的愉悦:“七宝,你就留下来吧。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不见,难得有这个聚首的机会。你若不肯闲着,万佛寺的寺产众多,总可以让你略试身手。”

刘慕晏脑中“嗡”地一响,踉跄了一下。

五色向来是个老好人,无可无不可,几乎事事都由着他摆布——但是五色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没有人能够改变。

他护着他,但同时又要将他圈在这深山之中,终老在此乡——万佛寺的寺产再多,怎比得上那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整个世界?

他若执意不肯留下,五色会怎么做?

刘慕晏怔怔地看着五色法师期待的脸与坚定的眼神,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只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孟剑卿与云燕娇对视一眼,孟剑卿随即道:“法师请——”

五色法师站起身来,袍袖一展,反握住刘慕晏的右腕,将他带出了禅房。

临出院门之际,孟剑卿迟疑了一下,向刘慕晏道:“刘先生,你是懂得龙颜对泉州的重要的吧?”

刘慕晏脱口答道:“自然。龙家那小丫头,虽说只会花钱,不过花得可真有讲究——钱流如水,流水不腐,这个道理,她可比谁都看得透。没有这么个花钱如流水的丫头,恐怕泉州三分之一的店铺都得关门——”

他忽地一惊,瞪目而视:“还有谁也这么看?所以才让你们找到我头上来?”

孟剑卿微微一笑:“刘先生,江山代有才人出。”

刘慕晏一呆。

原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是这样迅速而且残酷。

他的一腔不甘湮灭的雄心,这一瞬间竟是灰败不堪。

孟剑卿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刹那间灰败下去。对于心比天高的刘慕晏,这才是最后、最致命的一击吧?

跪在如来座前,五色法师亲自为刘慕晏落发,法号如孟剑卿所言,便是“七宝”。

万佛寺中所藏的金砖银锭,总计上十万,都以五色法师的名义献出,由泉州驻军兼程运往泉州府,再转运往应天。

文儒海的伤势尚未痊愈,是以孟剑卿又逗留了几天。云家兄妹尚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故此也留了下来。

孟剑卿在一旁看文儒海与龙颜,当真是志趣相投得很,以至于云燕然私下里向孟剑卿笑道,不会是礼部有意派这么一个未有婚约的青年才俊来祭祀妈祖吧,醉翁之意,只怕决不在酒。云燕娇则抿着嘴只是笑,问她笑什么,她低声说道:“我只在想,若这桩婚事成真,皇爷会怎么看怎么想。”

孟剑卿一怔。龙家如此豪富,只怕谁娶了龙颜都会招来猜忌——洪武帝对龙颜虽则只视为柔弱孤女,对她的夫婿可不会这么看这么想。

云燕娇却笑盈盈地道:“我只怕皇爷会想,龙家养一条米虫倒也罢了,两条米虫,坐吃山空,可怎么得了!”

云燕然与孟剑卿错愕地互相看看,随即失声笑了起来。

洪武帝多半会这么想。只不知这是否正是他的意愿?

陈六如则私下里向他们三人说:“文儒海这个人,将来恐怕会比龙颜还会花钱。”

孟剑卿看他一眼:“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六如脸上微微一红,定一定神才道:“我不是说文儒海不好。我只是想,他会不会打破某种平衡。凡事皆有度,过犹不及。”

孟剑卿不觉微怔。

陈六如望着观荷台的方向——此时龙颜正与文儒海在赏鉴那幅大理石拼就的《富春山居图》。远远望去,两人的背影都似透着同样的悠扬与欣然。

陈六如的眼神有些阴郁,但紧抿的嘴角线条无疑昭示着他的坚定。

这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会甘心放弃的人。

孟剑卿想了一想,说道:“龙颜那么聪明,陈兄你说,她是否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