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追梦人(四)(第4/5页)

最终他挥毫写下“八百里洞庭孤舟纵横谁人识”一行字,掷笔案上,自横梁上颓然落下,望着墙上的洞庭湖,不知不觉之间已泪流满面。

孟剑卿蓦然一惊,不由得像厅中众人一样,屏息静气地仰着墙上白浪滔天的洞庭湖。

他开始想到,也许真的有人会利令智昏、如此大胆地假公济私拿走李克己从前送给文儒海的那几幅画。也许对那个人来说,那几幅画的确值得他去冒这个险。

李克己还没有离开岳阳,旨意已经下来,著他回青城守丧,期间由地方官严加看管。至于丧期满后如何,却没有下文了。

他再一次被挂了起来。

孟剑卿押解护送的任务已经完成,兼程回京复命。

沈光礼听完他的汇报,淡然一笑:“我没想到铁笛秋居然会这般软硬不吃,连李克己都丢下不管了。皇爷手头要是略紧一紧,李克己就得去凤阳服苦役了。”

孟剑卿踌躇了一下才道:“卑职觉得铁先生的情形不太对头。看他临走时的身法,似乎并没有人们传说中那么超凡入圣、惊世骇俗。我怀疑他拍李克己那一下,其实是在借力。他要丢开李克己独自隐居起来,会不会也有这个缘故?”

沈光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除了李克己和老严,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就是你了。若情形当真如此,若他那些对头们就此胆气壮了找上门去,谁都不会认为老严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只怕所有人都会将这笔帐记在你的头上。”

孟剑卿抬起头答道:“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人不妨看作是对卑职的又一次磨练。”

沈光礼笑而不语,转而提起案上一纸公文递给他。

原来是礼部派了一名国子监生去泉州祭祀妈祖,要求锦衣卫派人护送。

孟剑卿暗自诧异。朝中士大夫们,向来以为妈祖之神,不见于典籍,不可褒扬;开国以来,这还是朝廷第一次正式祭祀妈祖。

不过即便如此,似乎也用不着派他去吧?

但是他没有问,沈光礼也没有解释,待他双手奉还公文,慢慢说道:“你现在对铁笛秋、李克己,哦,还有文儒海,有什么看法?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孟剑卿怔了一下才道:“他们都是与卑职不一样的人。”

想到他们,尤其是李克己,孟剑卿的心中总会生出种种迷雾般的感触。

沈光礼注视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孟剑卿接着说道:“李克己的画之所以会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卑职以为与他跟随铁笛秋修习了十余年有着直接关系,十年磨一剑,他将他的精气神都用到这上头来了。卑职也仔细观察过他的武功路数,觉得他与人过招时远远没有他自己单独练功时挥洒自如、并且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与愉悦。”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李克己却将寒窗十年的文武兼修,铺成了一条这样只求心中愉悦安宁的路。

就如那本应长成栋梁之材的一棵树,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朵自在开谢的花,真不知叫旁人说什么好。

泛若不系之舟……

孟剑卿的心中忽地冒出这么一句。

对于他来说,人生在世,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这个逆水行舟人,望着那一条不知要飘向何方的不系之舟,究竟是应该为它焦急,还是应该暗生羡慕?

沈光礼微笑道:“看来你现在已经懂得如何看人了。”

停一停,他又说道:“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来做的,都是为了人而做的。你懂得了人,也就懂得了事。”

孟剑卿霍然惊悟。

沈光礼从来没有这样教过他。他向来都是将他们这些人一把丢到狼窝里,冷眼看他们自生自灭,再从中选出最能干的幸存者去闯下一个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