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海上花(一)(第3/6页)

周师爷叹道:“若论本心,巡抚大人又何尝不爱惜治下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良善百姓平白无故地死伤?只是——唉,孟兄供职锦衣卫,贴近天颜,是否能赐教一个两全其美之计?使巡抚大人既不必以臣子而触君父之怒,又能全父母官之职?”

胡进勇在一旁悻悻地道:“孟学长可知道今天我为何迟到?只因将要出营之际,士兵们来禀报道,在江边洗菜的两名士兵,被猪婆龙咬断了手脚!”

晏福平一拍桌子说道:“还有更可气可笑的!前些日子我手下一名兵丁在江边出恭,居然被一条猪婆龙幼仔咬掉一块屁股肉下来!”

孟剑卿诸人当真是啼笑皆非。

周师爷又道:“孟兄虽属军籍,到底也算是浙江子弟,若能解决掉这件事情,多少也是为浙江父老尽一点心意,沿江百姓,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人人都道公门之中好修行,孟兄说可是?哈哈哈!”

孟剑卿听这周师爷的口气,竟不是希望通过他与沈光礼搭上线,而是希望由他自己来解决掉这件大大为难之事。厚望如此,倒叫他暗自惊异又沉吟,不知这是因为浙江官场中对他在锦衣卫中的地位多有夸大,还是因为晏福平和胡进勇大力宣扬的缘故。

但是周师爷那句“公门之中好修行”倒的确是令他心中一动。

在天台寺中五年,日习日见,都是佛家因果之说。无论信与不信,日久天长,心中总跳不出那团阴影。

一将功成万骨枯。锦衣卫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真按佛家因果之说,则地狱之中,不知有多少无头恶鬼在等着他们这些人。

孟剑卿的嘴角隐隐泛起一丝自嘲般的微笑。

周师爷注视着踌躇沉吟的孟剑卿,心中暗自忖度,不知这年轻的校尉究竟是否名不虚传。

胡进勇与晏福平则安然等着孟剑卿的回答,在周师爷看来,显然是对孟剑卿深具信心。

良久,孟剑卿才道:“不知巡抚大人是否已向兵部缴令退兵?”

周师爷听他这一问,心知大有文章,立时精神一振,答道:“尚未。大人以为此事甚是麻烦,故此迟疑未曾缴令。”

孟剑卿吁了口气:“那就好。”

他看看窗外,时当午后,风和日暖,正是猪婆龙出水觅食之时,当下站了起来:“好,我们这就去江边。”

明制以文官领兵,浙江都指挥使司只有练兵之责。巡抚大人拿着兵部的调兵令,先调发了杭州卫所的驻兵到钱塘江边。两岸百姓听说又要去杀鼋,掩口而笑,有受过猪婆龙之害的,则且笑且骂。虽然如此,仍是呼儿唤女,涌到江边看巡抚大人这一次又如何杀鼋。

胡进勇低声向孟剑卿道:“这么热闹,猪婆龙不出来可怎么办?”

孟剑卿审视着江面答道:“这几年猪婆龙虽然闹得凶,还是没人敢妄自杀龙吧?”

胡进勇脱口道:“那是当然。”

孟剑卿微笑道:“你说那些猪婆龙还会怕人吗?”

胡进勇挠挠头,可真是答不上来。

孟剑卿又道:“再说了,人多正好做个见证。”

煦暖的冬阳之下,江水滔滔,一队士兵将三头猪各割几刀,投入近岸的江水中,猪血在水中弥漫开来,立时便有十数头猪婆龙浮上水面争食。

孟剑卿“啊”地惊呼一声:“好大的鼋啊!”

他这一声惊呼,暗自运足了气,岸上官民,听得清清楚楚,正在诧异之际,孟敛卿已取过身后一名卫士捧着的那张神臂弓,抢前数步,张弓搭箭,一枝接着一枝,射向那十几头猪婆龙。他们的箭术,都是孔教习一手教出来的,当真是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猪婆龙虽然遍身硬甲,也当不得这镞长五寸、箭长三尺的精钢透甲锥穿甲而入,转眼之间便有五头猪婆龙带箭而逃,其中两头,游不出数丈,便沉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