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欧阳殊(第3/4页)

他从欧阳殊的身后走到面前,手里的枪口也紧贴着他的头皮,移到额头正中央。

一片漆黑中,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却反出一点光,欧阳殊忍不住哆嗦,却强装镇定地说道:“起夜。”

任少白摇了摇头,说:“你不老实,你明明是去见了共军的部长和政委,还跟他们说我不是你们报社的记者,是来刺探情报的国防部间谍。欧阳社长,你这算什么,临时决定投共?”

“不是!”欧阳殊立刻否认,“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他这是脚踏两只船,左右摇摆,看风头行事。”另一个声音蓦地响起。

原本躺在任少白床上的人翻身起来,欧阳殊一惊,却因为脑袋顶着枪,而不敢扭头去看。直到说话人走到他眼前,这才看见他穿着的黄绿色的军装,欧阳殊心里一凉,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潜伏在共军内的国民党间谍任少白此番来共区的任务就是与他接头!

欧阳殊感到自己的鬓角都汗湿了,他开始懊恼自己的轻率。他在任少白去给车加油的时候给蔡部长的勤务兵递了条子,自以为半夜出去不会被发现,却没有想到功亏一篑。

“真要命。”任少白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这种人最难办了,你说他是两头骗吧,他也是两头都给了点真东西。你之后打算怎么做?装模作样回南京,用点苦肉计,让李主任相信你是死里逃生,再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就算双面间谍了?”

欧阳殊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他看着抵在自己额头的枪管,忽然想到,任少白是不会开枪的。这里是共军的指挥部,又是夜深人静,一旦开枪出了动静,他必定也逃不出去,而如果自己能与他周旋至天亮,等蔡部长那边派人来了,或许就能有转机。

“他想当周佛海,但是却忘了,周佛海最终是怎样的下场。”黑水再次出声。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这么做是李主任的授意!”他急中生智,竟然在这种关头想出一招反间计,“任少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被派来到共区来?因为李主任已经不信任你了,他秘密嘱咐我借共党之手除掉你。所以不是我出卖你,而是李鹤林出卖你。”他的目光又转向黑水,“至于你,不如检查一下任少白此刻衣服的口袋里,是不是有一个银质酒瓶?那里面装着氰化物溶液,如果我没猜错,是为你准备的。”

尽管谷仓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但是欧阳殊却分明可以看到黑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而任少白握着枪的手也收紧得突出泛白的关节。原本一致冲着欧阳殊的二人之间,出现了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气流滚动。

欧阳殊知道,自己起码赌对了一半。

他在任少白不在的时候,翻过他的行李,以为能找出什么可以递交给蔡部长的证据。虽然证据没找到,却发现了那个小小扁扁的酒瓶,他拧开闻了闻,有股杏仁的味道。欧阳殊立刻把瓶子放回原处,但是他无法不想,那东西是谁给准备的?又是准备给谁的?

但无论实际给谁,在此刻的生死攸关之际,欧阳殊决定用它来离间李鹤林的另外两个卒子。

黑水看向了任少白,视线向下,落在他的领口。还不等任少白开口解释,他已经飞快地从腰后拔出手枪,对准了他在几秒钟之前还认定的“自己人”。

任少白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在越危急的时刻,越会不由自主地分神,像是局外人一般去想,现在他处在怎样一个环境里?

如果将所有的谎言、伪装、矫饰通通卸去,这倒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三人关系。

他自己,一个潜伏在国民党军事机关多年的共产党间谍;黑水,一个卧底在共产党前线部队的国民党情报员;欧阳殊,一个道貌岸然、投机倒把、企图两面通吃的奸诈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