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塑料贴纸(第2/3页)

饭桌上金子和哈月浅喝了两瓶她出差带回来的葡萄酒,分完礼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收拾完碗筷,小聚散场,哈月微醺,陪着母亲一起窝在沙发里看八点档的电视剧。

秋天那部男人出轨,妻子复仇的古早电视剧已经完结下线,最近赵春妮在追的电视剧是当下爆火的扫黑反贪剧。

剧里的角色正在用啤酒瓶互砸脑袋,哈月手里突然多了一小把炒黄豆。

因为大多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在临床上都表现出难以控制食欲的症状,重者还会在垃圾桶里找腐食,所以在赵春妮第一次将填色画册上的纸张撕下送进嘴里咀嚼后,为了不让她产生此类机械性行为,除了实施一日多餐制外,吴芳天还会在用餐时间之外,额外给赵春妮一些相对健康的小零嘴。

虽然护工休息不在,但赵春妮早就按照她的嘱咐养成了定点习惯,哈月刚打开电视,她即刻从茶几下翻出一只装着黄豆的食品袋,打开包装,不多不少,从里面抓了一把搁进自己的上衣口袋,再重新将包装袋系上。

两个小时的电视剧配着一把黄豆,她每一颗黄豆吃得都很慢,等到黄豆吃完,电视剧结束,她也就该去按摩椅上按摩一下睡觉了。

大约是觉得和自己一起看电视的哈月也会感到饿,赵春妮浑浊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从电视机滑到哈月的侧脸,最后还是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将兜里的黄豆也分给她一些。

哈月低着头,望着手里的食物,感觉到身边的座位软塌下去,是母亲在往她的方向靠近。

她捧着这些豆子,表情有些微妙,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用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黄豆是新炒的,只用了少量盐巴调味,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味。

牙齿破开坚硬的质地,多咀嚼一阵,破碎的豆子终于在唇齿之间爆发出一种很朴实的味道,伴随着豆香而来的,还有那些粗糙的豆渣。喉咙吞咽了几下,非常枯涩,哈月又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她重新抬起脸,视线聚焦在电视屏幕上,在频闪的蓝光下,她的身体也向着母亲的方向倾斜了几分。

很快,赵春妮又将自己兜里所剩无几的豆子全都抠出来放进哈月手心。

那些豆子上沾着不少赵春妮兜中残留的布料纤维,哈月就像没看到那些杂质,又说了一声谢谢,仍然一颗接着一颗吃。

在“嘎嘣嘎嘣”的声音中,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哈月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

她脊椎歪斜,像是被人抽掉骨头似的,将全部力量都搭在母亲如今衰老的身体上,哈月的声音软烂,好像也被音响中的雨声沾湿了,她说:“妈,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生病这件事而恨过你。”

“我想我是爱你的。”虽然这种爱总是那么沉重,不快,让她很想逃。

“我想,你也是爱我的。”即便这种爱总是混杂在很多失控不堪的情绪之中,像是在曲折的迷宫里找宝藏,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被识别出来。

曾经的来自双方的厌恶情绪不能被否认,同样,细如丝线的爱也不能。

哈月说出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赵春妮反复咀嚼着嘴里的豆渣,正在如蜗牛般缓慢思考着,她正在看的电视,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巨大的。

这个问题在这一周她思考了很多次,也被回答了很多次,但是这一次,她突然记不起自己以前到底拥有过什么样式的电视了,属于她的电视屏幕更小,修了很多次,是从哈月出生后,她就一直拥有的,但电视机外壳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黑色?还是银色?她一时间怎么也记不起来。

朦朦胧胧,只有几张绿色的贴纸在她的思绪里闪现,那贴纸的模样倒是异常清晰,是哈月三岁时最喜欢的小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