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5/5页)

秃头瘸腿的小树刹那间抽条生根,嫩生生的叶苞从新发的枝条上顶出脑袋,眨眼长成完整叶片,嫩叶在阳光下仿佛泛着金光,鲜嫩的似乎要滴下水来。

伊珏愣愣地看了片刻,忽地蹬腿要下地,落下地便跑向了老梅,他又精神起来了,踮着脚拍老梅粗壮的主干,语气凉凉地威胁:“你往后不许抢它太阳,还要分它水喝,还有肥料养分,也要让着它。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可记住了。”

老梅尚不能言语,哆嗦着枝干,抖落了几片叶子。

尔后那半遮着小树的枝条,默默又艰难地转了极小的方向,叶片间隙更阔了些,让阳光更多的落下来,洒在新来的小树身上。

伊珏不知这老梅为何如此配合听话,乖巧的让他都有两分不好意思,也不明白这是他前生亲手救下并栽种的一颗如同今日的幼树一样弱小的梅,他曾赠予它一滴心头血,予它新生,启它灵智,助它成长。

这样微渺琐碎的小事,他一生那样长,不知做了多少。

他已然忘了干净,老梅却记得,白玉山也记得。

乖巧的老梅让伊珏放松了心情,折腾了这么久,小人儿的身体有些倦了,便抬着手让白玉山重新抱起来,省下走路的力气。

下山的路上,伊珏趴在白玉山肩窝里,昏昏欲睡地闭着眼,闭了一阵,又倏地睁开一道缝:“山兄。”

白玉山侧过脸:“嗯?”

“萝卜山不是很差劲的名。罗服山又或罗浮山,也一样都是不错的称呼。”

小妖精嗓音透着困意,似乎半醒未醒地道:“我有点懂你说的故事了,就像从此往后,我会记得这座山上种着我的一棵树。它是我的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往后再遇上千千万万棵和它一样的树,我也只会想起我的树,它在这里,山叫萝卜还是罗浮都不重要,它就是生长着我的树的山。它和那棵树一样,都变成独一无二的了。”

他撑着困意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就消了音,似乎累极了,说完打起了盹。

白玉山脚下慢了两步,轻轻“嗯”地应答一声,将他往怀里紧了紧,不愿意吵醒他。

小妖精读过许多书,然世间有着无尽的“书”等着人去读与悟,乍入尘世,能明白这世上总有些独一无二是不拘于型与貌,雅或俗的存在便是一件难得的事。

至于更多的,关于那些人世间,家乡的山与水,那些或朴素或花俏的称呼,用种种乡音念起时,所唤醒的好或坏的记忆,则是另一种他还无法体味的人烟乡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