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第2/3页)

白玉山对她印象颇佳,约莫是那个冬天飘雪的夜里,小姑娘在藏书楼外执拗所求的模样,让他看在眼底。

人类总是为喜剧而感染,又为悲剧所触动。即便他现在已不算是个人,这一点上似乎也难以免俗。

他挥挥手,凭空摆出一套桌椅来,让长平坐下,捧上热腾腾的茶盏。

长平为白天的一场争论,困惑至此,却无法与旁人道来,哪怕是她的母后,她也不想与她诉说,因为她知道母后也只是凡人,解不了她的心结。正逢缘巧遇上白玉山,她便不再忍耐,将白天同伊珏的交谈娓娓道来。

她捧着始终温暖的热茶,在潺潺流过的河水里,皎白又迷蒙的月色下,用童音未消的嗓音,将自己的困惑讲给白玉山听。

“……我总以为,我是父皇的嫡女,皇兄的亲妹妹,母后娇宠我,皇兄也疼爱我,我生来便拥有一切想要的东西,没什么是我求而不得。”

“人若无所求,却一切尽有,自该是顺当过完一生,含笑瞑目才对。”

“伊珏却认定我将来会成为另一种人,我认为自己不会,可当他要我承诺时,我又犹豫了。”

小姑娘的眼睛又圆又润,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婴儿蓝,里面盈满疑惑,问他:“我为什么会犹豫?”

若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赵景铄,兴许会看在她年纪幼小的份上,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不要听“妖言惑众”。

人生短短几十年,赵景铄自为人间帝王,要清醒一生,却不愿意人人都清醒,宁愿她们活得敷衍一些,糊涂一点。

可如今坐在案前的是很多很多年后的白玉山,他跳出短暂的时光,本能地不再敷衍任何人,寻上来的疑问,他便认真给了解答:“你心底有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所以我也是很普通的人,有了富贵荣华,还要权势,有了权势,还想要长生。”长平问:“是吗?”

白玉山不说话。

长平搁下茶盏,捧着脸想起的却是已经入土的先皇,她的父亲。

她记忆里的父皇是春秋鼎盛的,笑声洪亮,能将她举的很高。

后来他开始求长生,短短三年时光,便形容枯槁下去。

她怨过,愤过,最后明白害了父皇的不是丹药,也不是国师,而是父皇自己的贪欲。

她让自己引以为戒,自觉懂了许多道理。

长平缓缓道:“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弦月,“我生来尊贵,应有尽有,如何会为一点贪欲,执拗一份求不得,还要心生妒忌诋毁,让自己那般不体面。”

白玉山沉默地听着小姑娘自言自语,思绪却游走远去,他想起从前的他自己,在深宫冷院里长大,不觉得自己同普通人有哪里不同,暗地里无数次梦见父皇驾崩,之后随便哪个兄长上了位,他便和其他兄弟一样,领一份普通差事,做个替兄长分忧的寻常王爷。

那时候他比长平还要年幼些,做一个最普通的王爷,便已经是他最大的梦想了。

后来波折乍起,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一个普通人,生死成败无有选择,便硬生生地一路趟了过来。

再然后,他遇到了和长平一样的烦恼,老之将至,活日无多,衰老的帝王和不老的红颜面对着面。

他和长平不一样,长平的所有烦苦,源于不确定的未知,未知的变数让她惶恐难安,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会害怕将来几十年风雨霜雪里,自己变成自己厌憎的人。

而他却直面过这一切——阴暗处滋生的贪婪,嫉妒,愤懑,和无能为力。

他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自尊也让他说不出乞求的话来,连脑海里流露出丝丝苗头,都自觉羞耻。

因而他将自己的求不得和嫉妒藏的妥帖极了,连想都不去想,藏得太妥当,便让上辈子的狼妖,从来也没有机会同他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