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2/3页)

他们长久地不说话,沈珏抬头小心翼翼地瞟他们一眼,一见神情就懵圈地想:坏了,要完。

他这才想起他爹一介凡夫俗子没神通,他的老父亲也只是一个剔了妖骨的凡人,死了都变成鬼,顶天了也就是同现任的某位阎王有过几分交情,人家待他们宽和几分,予一点不为难的帮助,还不至于连他要做个石头的事,都会及时告知他们,他脑子难得灵敏地转了一圈,知道自己把自己卖了,卖的太干脆,一点缓冲都没有,他眨巴着眼,试图弥补地哼哧道:

“你们下辈子做夫妻,多生几个儿女,把我忘了就是……”

话还没说完就在两道杀人般地注视下闭了嘴,沈珏左右转了转脖子,扫一圈也没找到能一头碰死的石头,连棵把自己挂上去的老歪脖子树都无有,就是找到了,现下把自己挂上去估摸着也晚了。

不知道自己掌嘴来不来得及,他木着脸想,我怎么这么能呢——

要是两位父亲能放得下他这点牵挂,轮回台也不知跳过几次,儿孙满堂不知多少代了。

哪至于做这么久的鬼,还要被他心口戳刀子。

沈珏说:“我错了。”

他认错认的干脆,也想着要不就罢了,做什么石头呢,石头有什么好玩,山河那么大,石头只能窝在一块地方不动弹,也许还会被埋在土里,又湿又潮不见天日,还有许多虫子爬来爬去。沈珏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约莫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做这种荒唐决定,一心只顾着自己快活,连父亲们的心情都忘在脑后,也不知现在反悔来不来得及。

他刚想说:我去找判官改了罢。

话还没说出口,沈清轩挥了挥手:“无事,你没错。”

他阿爹恢复了年轻容貌,眉眼清隽,笑时眼睛眯起像只狐狸,不笑时眉目舒展,温润端方,说这话时不见喜怒,连神情都是看不出情绪的内敛无波。

沈珏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分不清是不是反话,茫然地看着阿爹,看了许久也没看出端倪,他从来也不知阿爹的心是怎么长的,仿佛那不是一颗心脏,而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多少人和事,欢笑和苦痛都能装进去,且从不失态。

沈清轩就那样平平静静地说:“当石头挺好。”过了一会儿,又问:“五日后?”

沈珏分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战战兢兢地问:“爹,你不怪我?”

“不怪。”沈清轩甚至微笑起来:“你都这么大了,总该有自己的抉择。”

沈珏明知自己已成了鬼,不该有什么知觉,却看着他笑出的狐狸眼,觉得自己寒毛炸开,要出一身白毛汗。

他求救似地将目光移向一声不吭的伊墨,老父亲面无表情,先前要杀人的目光收敛而起,此时也平静地望着他,配着青白脸色,吓得他又缩了缩脖子,连肩头一并缩起,蔫头耷脑地含着胸,想把先前脑子进水的自己一把掐死。

沈清轩却没有再同他议论此事的意思,微笑道:

“你还有五日便要轮回,顺着这路往前走,有一处草亭,同鬼吏拿了牌,且排队去罢。”

沈珏忐忑着一颗空荡荡的心,慌乱地应了声,往前跑了两步,又忍不住驻足回身,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关于这些年走过的地方,经过的事;

还有许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为何他们能等这么久,为何要等这么久;

他尚不知他们俩何时轮回,在他前面还是后面,若是在他前面,他还想去送一程,若是在后面,他想要他们来送自己一程,好好告个别;

他还想给他们跪下,叩几个头,虽然重逢是高兴的事,然而他终究是不孝,没有照他们期望的那般,快乐幸福地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