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2页)
当她正将购物袋塞到车里时,其中一个购物袋的底部破掉了。停车场里的人们为了帮她捡起掉落的牛油果,争相打了起来,他们都知道她的丈夫是体育总监。然而,他们可完全不认识他。
“他一定很想去这场比赛!”有人说。即使蜜拉知道他很讨厌旅游,她还是点点头。自从艾萨克最后一次入睡以后,他就绝少离开玛雅和里欧,在别的地方过夜。蜜拉因为工作经常出差,在某段时间,她总会在玄关的橱柜里摆上一个打包好所有物品的登机用行李箱。过去,彼得老爱拿这一点说笑,表示他很担心她也藏了个“秘密保险箱,里面装着染发剂、假护照与手枪”。她从没告诉过他,这话多么伤她的心。她知道她很自私,为此而痛恨自己,但她几乎希望:里欧这次不能跟着一起去旅行。彼得现在所做的事就是一个父亲会做的事,这不只是出差,这可不只是填补数据而已。这并不会让她看起来稍微不那么自私。
她从地上捡起几颗牛油果,将它们装进另一个袋子。艾萨克生病时,全家人陷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规律中:医生看诊、手术日期、转院、等候室、治疗、清单与议定书。葬礼过后,彼得悲伤得无法自拔,那种痛苦是如此深重,导致他动弹不得。蜜拉继续带着玛雅到公园里玩,继续进行清扫、煮晚餐,继续带着购物清单上超市。她曾经读过一本书,书中写道:在一次诸如谋杀或绑架的重度创伤事件以后,一切都结束后,受害者往往要过很久才会在救护车或警车里崩溃。艾萨克死后数个月,蜜拉突然发现自己坐在超市地板上,两手各拿着一颗牛油果,无法自制、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彼得来载她回家。那件事情过后数周,他就像机器一样:清扫、煮饭、照顾玛雅。蜜拉了解到,也许他们就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要归功于他们还能不同时崩溃。
回家路上,她在车内露出微笑。播放起那让孩子们“大声点!大声点!”叫好、要求放得更大声的音乐曲目。她将和女儿共度一整个周末,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啊。她成长迅速,真是让人惊异。玛雅当初只是一颗包在毛毯里的小红葡萄干,当医院里的护士们建议她可以回家时,她盯着她们,仿佛她们要将她和小婴孩抛弃在印度洋上一条由啤酒罐制成、邮票大小的木筏上。才一眨眼的工夫,那襁褓中啼哭的小婴儿竟突然就长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发展出自己的看法、特质、穿着品位,以及对泡沫饮料的厌恶。哪种小孩会不喜欢泡沫饮料?甜食?用糖是贿赂不了她的,而且,上帝啊,当你的小孩无法被收买时,你父母的角色怎么扮演得下去呢?
就在不久前,她连打嗝都需要别人帮忙;现在,她弹起吉他来了。亲爱的上帝啊,这份无法承受的关爱是否会永无止境呢?
太阳已然登上了树冠,空气洁净而清爽,这是美好的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就在彼得和里欧坐上一辆车时,蜜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彼得亲吻她,简直要让她失去呼吸。她拧了他一下,让他感到害臊不已。他手上仍然抓着咖啡杯,她提起购物袋,疲惫地摇摇头,伸手要从他手上接过咖啡杯。就在这时,玛雅走下台阶。双亲转身面向她,他们将会记住这一刻。那是快乐、安全的最后一刻。
这名十五岁的女孩闭上眼睛,开口说话。将一切告诉他们。
当这些话语停止时,那些牛油果与那只咖啡杯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其中最大的碎片上,你仍能看出咖啡杯壁前缘的一部分图案。一头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