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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来杯咖啡。”他说。
拉蒙娜声音嘶哑地咯咯笑着,挪下楼梯,进入酒吧。
“你就像那些老爸有点过于喜欢威士忌的儿子们一样:要不就是喝得和父亲一样多,要不就是完全不喝。有些家庭里,这是完全没有中间地带的。”
彼得满十八岁前来到毛皮酒吧的次数多于他满十八岁以后光临的次数。他常得把父亲扛回家,当父亲喝醉时,有时他还得协助他赶走来自赫德镇的催债者。现在,这里的情景看起来和当时一模一样。现在这里的烟味稍微没那么重了,考虑到一间地窖酒吧里烟味应有的强度,这样的变化可不怎么正面。当然,它现在是空荡荡的。彼得从来不在晚上到这里来,这对表现不如预期的甲级联赛代表队体育总监来说,不是什么合适的好地方。酒吧里面的老头们始终有许多话可说,但现在,年轻男子们的嘴里只会冒出一堆狠话。这座小镇的表面之下,存在着某种始终挥之不去的暴力。在成长过程中,彼得从来没有察觉到这种暴力,但自从他从加拿大回来后,他越发强烈地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些在经济上、冰球领域与学业上的失败者散发出一种沉默的愤怒,而这些领域也不在意为他们寻找出路。现在,他们被称为“那群人”——虽然没人听过他们这样称呼自己。
冰球队的球迷后援会的名称始终叫“棕熊”。就官方意义而言,它只属于在毛皮酒吧里鬼混的男人,地位就像老年人、学前班教师和婴幼儿的父母在看台的座位一样稳固。“那群人”无须会员卡与T恤即得以存在。这座小镇够小,足以隐瞒大秘密,但彼得仍然知道,这帮人即使是如日中天之际,人数也不过三十到四十人。即便如此,这样的人数已经足够促使警方加派针对甲级联赛代表队比赛的监控人力,以保安全。从其他城市招募而来,但在冰球场上表现得和薪资不成正比的球员们忽然出现在彼得的办公室,要求解除合同,搬离此地。地方新闻报的记者们前一天才提出关键问题,隔天早上却又不明就里地对这些问题完全无感。“那群人”使反对者们怕到不敢来熊镇,很不幸地,他们也吓跑了赞助商。二十来岁、窝在毛皮酒吧的男性已经成为这个社区里最保守的分子,他们不想要一座现代化的熊镇,因为他们深知:一座现代化的熊镇不会乐见他们存在。
拉蒙娜将咖啡杯推过吧台,敲了敲木质的吧台。
“你想说些什么吗?”
彼得挠挠头发。“万宝路妈咪”始终是熊镇最出色的心理学家。哪怕她开的药方最常是“你冷静一点,有人过得比你还糟”。
“有很多要想清楚的,就这样。”
他瞄着墙壁,墙面上挂着比赛球衣与球员照片、锦旗与围巾。
“拉蒙娜,你最近一次看比赛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从霍格离开我以后,我就没再看球。那时你还是个小孩。”
彼得一只手转着咖啡杯,另一只手伸向皮夹。拉蒙娜摇手示意不收钱,而他仍然把钱放在吧台上。
“如果你不想收这杯咖啡的钱,你可以把这些钱存入基金。”
她赞赏地点点头,收下那些纸钞。“基金”就是她卧室里的收银台,一旦其中一个“小男孩”失了业、付不起账单,她就会动用基金里的钱。
“现在,你昔日同一阵线的老战友罗宾·霍特需要基金的帮助。他被工厂解雇了,经常窝在这里。”
“哎呀。”彼得咕哝道,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在加拿大时,他曾想过打电话给罗宾;当他回到家乡时,他曾再度想过打电话给他。想法是不算数的。二十年的时间已经太过久远,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样开启这段对话。他该道歉吗?为了什么道歉?要怎么道歉?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