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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在十年前冻伤双颊的那个晚上之后,凯文就一直站在别墅庭院里,射门、射门、再射门。他肩负整座小镇的希望。

这就意味着一切。

“洼地”位于路标以北,在熊镇的另一端。熊镇的镇中心由联栋住宅与小型别墅组成,中产阶级的比重逐年递减;但洼地只有租赁式公寓楼,建筑地点还尽可能远离“高地”。一开始,这当然只是个缺乏想象力、偏于地理意义的称呼——洼地的地势低于全镇其他区,地势陡降,进入一个陈旧的砾石坑。高地则位于湖面上方的山丘。然而,当居民的经济条件也逐渐出现了类似的区分时,这种称呼就一直保留了下来,并变成不同阶层的标志。在每个地方,人们很早就教导孩子,不同阶层的生活条件是有差距的。在这里,道理很简单:你住得离洼地越远,对你就越有利。

法提玛住在位于洼地最深处的一间两房公寓,她用力但不失温和地将儿子从床上拖下来,他还带着自己的冰球鞋。公交车上只有他们两人,他们一语不发,亚马已经训练出一种能在移动中保持头脑昏睡的技能,而且驾轻就熟。法提玛总会怜爱不已地喊他“木乃伊”。抵达冰球馆时,她换上清洁工制服,他则去找值班工友。一开始,他还试着替她捡拾看台上的垃圾,直到她开骂、把他撵走为止。亚马担心妈妈的背,妈妈则担心其他小孩会看见亚马和她在一起,从而借机嘲弄他。在亚马的记忆中,他和妈妈始终活在两人世界里。小时候他会在每月月底到看台上捡空瓶罐,现在有时他仍会这样做。

每天早上,他协助工友打开门锁、检查灯管、打包橡皮圆盘、开启制冰机,让冰球馆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首批来练习的是花样溜冰选手,一般是在最冷清的时段;接下来练习的是所有冰球队,水平越高的球队往往越能占用冰球馆的黄金时段,而最精华时段则属于青少年冰球队与最优级(甲级)联赛代表队。青少年冰球队现在的表现非常突出,几乎已经达到整个小组成绩的最高水平。

亚马还达不到那个水平,他才十五岁。但下一季,如果他全力以赴,或许就能达到这种水平。他知道:有朝一日,他会带妈妈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他将不再需要一直在脑海里对收入和支出加加减减。在这一点上,有些小孩和其他小孩有着显著的差异,差别只在于有些小孩出身的家庭收入有限,以及了解这个事实时的年龄。

亚马知道自己的选择有限,他的计划因而非常简单:从这里进入青少年冰球队,再进入甲级联赛代表队,最后杀入职业联盟。第一笔薪资一入账,他就会将清洁推车从妈妈手中一把抢来,永远不让她再看到它,让她疼痛的手指、酸痛的背能够休息,让她能够一觉到天明。他没有什么购买欲,只希望将来可以不必再在睡前计算收支,安然就寝。

工作完成后,工友就会拍拍亚马的肩膀,把冰球鞋递给他。亚马绑紧鞋带,手握冰球杆,进入空旷的冰层。这就是他的交易——他帮工友搬重物,处理工友因为风湿性关节炎而开始感到力不从心的复杂的球门板,然后在保证将冰面冲洗干净的前提下,他可以在花样溜冰选手集训前的一小时内独享整座冰球场。这是他一天当中最棒的六十分钟,每天都是如此。

他将耳机塞进耳孔,音量调到最高,然后全速冲刺。冲过冰面,重重地撞进另一边的球门边框,以至于头盔撞在亚克力玻璃上。然后再全速冲回。一次,一次,再一次。

某个片刻,法提玛会将眼神从清洁推车上移开几秒,看着冰面上的儿子。工友和她四目相对,她做出说“谢谢”的嘴形。工友只是点点头,掩藏住笑意。法提玛想到,当球会里的训练员第一次向她提到亚马天赋异禀时,她感觉多么奇怪。对于本地语言,她只听得懂寥寥几句。亚马在还不太会走路时就学会了溜冰,对她而言,那真是一个充满神迹的费解之谜。这么多年了,她仍然没能习惯熊镇的严寒,但已经学会喜爱这座小镇的样貌。她在一个从未降雪的地方生下了亚马,而他似乎生来就精通这项冰上运动。她觉得生命中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惊异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