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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录了音。”史迈利完全无视于他的动作,“我给你看过那张照片,而你还替他保管了录音带。从柯列兹奇玛先生的背影,看不出他是否听见。“昨天晚上,你自己对我提到这件事。”史迈利仍以卫兵似的声调继续说,“你说,他们谈论上帝和世界。你说,奥图笑得像个刽子手,同时说三种语言,唱歌,说笑话。你替奥图拍照片,但你也替他录下了谈话的内容。我猜,你也替他收了那封伦敦寄来的信,现在还在你手中。”

柯列兹奇玛先生转过身来,愤愤不平地看着史迈利。

“谁杀了他?”他问,“麦斯先生,我以军人的身份问你。”

史迈利从口袋中掏出那半张撕开的风景明信片。

“谁杀了他?”柯列兹奇玛先生又问一次,“我一定要知道。”

“这是你昨天晚上希望我带来给你的东西。”史迈利没理会他的问题,“谁带来这张风景明信片,就能拿到那卷录音带,以及你替他保管的其他东西。这是他与你商量好的做法。”

柯列兹奇玛接过明信片。

“他说这是莫斯科规则。”科列兹奇玛说,“奥图和将军都坚持这么做,虽然我个人觉得很荒谬。”

“你有另外半张明信片?”史迈利问。

“是的。”柯列兹奇玛说。

“那么就比对一下,把东西交给我。我会完全照奥图的希望去运用那些材料。”

他以不同的方式说了两遍,柯列兹奇玛才回答:“你保证?”柯列兹奇玛追问道。

“是的。”

“凶手呢?你会拿他们怎么办?”

“他们很可能已经安全地越过水域了。只要开个几公里就成了。”

“那么那些材料有什么用?”

“对派遣凶手的那个人来说,这些是很难堪的东西。”史迈利说,这一次,或许是史迈利强如钢铁的冷静神态让柯列兹奇玛先生相信,这位访客与他一样痛心疾首——甚至,比他更加强烈。

“这会杀了那个人吗?”柯列兹奇玛先生问。

史迈利沉吟半晌才回答:“比杀了他更惨。”

有那么一会儿,柯列兹奇玛先生似乎想问比杀了他更惨的是什么,但终究没问。他死气沉沉地拿着那半张明信片,走出客厅。史迈利耐心等候。一个万年铜钟孜孜不倦地循径前进,红色的鱼儿从鱼缸里瞪着他。柯列兹奇玛回来了。他拿着一个白色的硬纸盒。盒里垫着卫生纸,躺着一沓字迹已然熟悉的影印纸,和六卷迷你录音带,蓝色塑料材质,是现代男士喜爱的流行款式。

“他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柯列兹奇玛先生说。

“他很明智。”史迈利说。

柯列兹奇玛先生把一只手放在史迈利肩上,“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让我知道。”他说,“我有自己的手下。这是暴力的时代。”

史迈利再次从电话亭打电话到汉堡机场,这一次是为了再确认史坦法斯特先生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订位。做完这件事,他买了邮票和一个很结实的信封,写上澳大利亚阿德雷德的一个虚构地址。他把史坦法斯特先生的护照放进信封,丢进邮筒。然后,就以平凡无奇的乔治·史迈利先生,一个专业雇员的身份,展开旅程。他回到火车站,无惊无险地穿越边境到丹麦。在旅途中,他进到厕所里读欧斯特拉柯娃的信,总共七页,是在大英博物馆隔壁那个小图书馆里,由将军亲自用米凯尔那部古董复印机所影印的。他所读到的内容,正印证了他这天眼中所见的一切,也让他心中的警铃愈发响亮,几乎难以承受。他搭火车,转渡轮,最后再乘出租车,一路赶到哥本哈根的卡斯特洛普机场。从卡斯特洛普,搭乘下午的班机飞往巴黎。航程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但在史迈利的世界中却恍如一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与所有的期待如潮汹涌起伏。莱比锡遭人谋害,在他心中所激起的愤怒和反感,此时已慢慢平抑,逐渐枯竭,代之而起的,是他为欧斯特拉柯娃担忧的恐惧:如果他们对莱比锡和将军下手已如此之重,那么,他们会怎么对付她呢?开车穿越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他不断回味青春岁月的流转,但此刻,在逃亡的反高潮里,他却只感受到岁月的无情摧残。死亡如此迫在眉睫,死亡如此挥之不去,继续奋斗的目的何在呢?他再次想起卡拉,以及他的专制残暴,这至少让缠扰终生的混沌有了意义,让暴力、让死亡都有了意义。他想到对卡拉而言,杀戮只不过是宏大计划的附属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