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第7/9页)

陆宁远呆了一呆。

这是上一世曾小云投奔他后,在他庇护之中诞下的同呼延震所生之子。

陆宁远给他取了名,将他抚养至九岁,视若己出,若无后来的意外,应当还会抚养他直至成年。

可这一世……

“是……怎么……”陆宁远愕然道。

“养了那么多年,再接着养吧。”刘钦拍拍手,就见朱孝抱来一个一岁多近两岁的婴孩,刘钦没接,让他直接搁在陆宁远怀里。

“这孩子我一直让人私下养着,没人知道知道他的身份。他不能再姓曾,你接回家,让他跟你姓陆就行。”

他所说的“让人”,其实说的就是朱孝。

朱孝至今还没成家,但刘钦看他当时拉扯小马驹拉扯得好,索性就把这婴孩也交给他,现在确定当真养活了,才带来给陆宁远。

陆宁远小心接过孩子,这样小,不知道该怎么抱。孩子在他身上待得不舒服,朝朱孝伸出两手,嘴巴一扁,看样要哭,含糊叫道:“爹……爹……”就要从陆宁远膝头爬下来。

这下屋中三人一齐尴尬。

朱孝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回,陆宁远也不知要不要撒手,刘钦不喜小孩哭声,听得眉头直皱。正僵持间,孩子见无人搭理自己,蓦地扯开喉咙放声大哭起来。

兵荒马乱之间,朱孝赶紧把他抱走了。

“你再考虑考虑。”等人走后,刘钦才松开眉头,对陆宁远道,“只是要改名字,‘永忠’也太不好听。”暗暗寻思:陆宁远取名,当真颇肖乃父,可惜似有不及。

陆宁远还没完全回神。

上一世他无论同谁都淡淡的,心里那个隐晦的愿望,到死也没实现,要说与谁的联系稍深,似乎就只有呼延震与曾小云的这个孩子。

他什么也不知道,真把陆宁远当做父亲,尊敬他、孺慕他。陆宁远征战在外,不常回家,每次回到家里,他都穿着新衣服跑在最前面,要陆宁远一进家门第一个就看到自己。

可是过了一阵,他还是道:“不用了。他和朱孝已经有感情了,把他接来,他们两个都不舒服。”

刘钦一怔,没想到陆宁远竟会拒绝自己,“朱孝那不必你管,小孩子能记得甚事?跟你几天就记住你了。”

陆宁远只摇摇头。见刘钦眼中仍有沉吟之色,迟疑着问:“你……你想要我来抚养他么?”

刘钦看着他,理理袍袖,神色寻常地道:“我怕你孤独。”

陆宁远坐在椅子中,蓦地一晃,好半天的功夫,他才终于能再开口,慢慢道:“我已经……我不孤独了。”

他站起来,走到刘钦边上,想要再说什么,可朱孝又跑进来,这次没抱孩子,手里拿着封信,却是开封来的讣告。

周维岳病逝了。

从永平朝到永固朝,到乾亨年间,再到现在这个崭新的元化年,周维岳已经走过四个年号,在十年的时间里,历任数省,跑遍百千里地,也曾守着一只箱子,独身挨过无数个孤立无援而又危机四伏的长夜,忽然一朝冤情得雪,放三光而照九州,从此不是河清海晏,却是更多的海雨天风扑面而来。

在江阴,他同魏大斗、同岑氏斗、同飞洒诡寄、手段百出的豪绅斗;在河南,他同天时斗、同土地斗,同霜降和灾荒、同吃人不吐骨头的富商斗。

经他之手,朝廷的第一条新政在江阴施行,也是经他之手,江北百姓才第一次真正相信了曾经弃他们于不顾、如今却又重来的新朝诚意。

在小心翼翼的观望之后,无数流民归乡,无数荒废的田地被重新开垦,元元之民便如赤子归其怀抱。

可是绛蜡自煎,一腔热泪,爇而长流,流之既干,身亦成烬。奔忙半生,现在到了他该休息的时候了。

天要收人,林九思也无回天之术,终究救他不得,只有在他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