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第3/4页)
城中大户的粮食,竟然已经吃空了。
翟广到过许多地方,无论东西南北,是大邑还是小城,被围住了,都是寻常百姓饿死,大户人家有家丁、有官府的卫兵,一直到他入城,都是仓廪丰实。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一个时辰前,他刚刚亲自清点过城中的官仓,同样也吃空了。询问被俘虏的士兵,最后这些天都是麸蛐杂着点粗粮勉强对付。翟广心里有了数,接到景山的报告,更感非同一般,让人回复他先不要动,又派人向宋鸿羽传过话,就带了几个亲兵微服出去。
同刚才那几个乡绅交谈过程中,他隐隐察觉到,他们对他的态度不像别处热络,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敌意。但人人都把心藏在肚子里,他也掏不出更多的话。
因为这是刚进城的第一夜,防止有人作乱,或者趁乱脱逃,按例总要戒严,各处都有士兵把守,秩序井然。百姓们并不在街道上活动,但也没关门窗,都在伸头打量,眼神中既有担忧,又有好奇。翟广在街巷间随意走了一阵,看到有户人家连门板都没有,就拐了进去。
他没有自陈身份,但这会儿还能走街串巷的没有几个,他一张嘴又是外地口音,那户人见了他,纷纷紧张站起,等他说话。
翟广笑道:“老伯,你这儿能坐么?”
被他问到的是一个估摸着五十多岁的汉子,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道:“啊?啊,能,能啊。”
翟广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惊得那人又是一愣。但很快,他肩膀松了松,脸上的神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翟广坐在门槛的姿势,就和他在乡里的亲戚简直一模一样,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他二大爷。他二大爷今年七十多了,吃饭还不爱在桌上吃,天天捧着碗过水面条就往门槛上坐。
他儿子胆大,往外走了两步,婆娘还在屋里不敢出来,抻着脖子往他们这儿看。
翟广又问:“老伯,咱们这日子怎么过的,咋连门板都没有呢?”
他脸上虽然有一道疤,可笑着说话的时候,全无凶悍之气,只有乡下人的淳朴,好像那疤是刈麦时候不小心让镰刀割的。
老伯不知不觉离他近了几步,在他旁边蹲了,“哪能呀?都有手有脚的,也不是懒汉。门板是前两天我们自己给卸了,守城缺木头,我们就给门拆了。”
他说完之后,还没意识到说错了话,仍是乐呵呵的。翟广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不是官府强拆的,是自己拆的么?”
“是啊。”儿子走上来,在老伯胳膊上轻轻撞了一下,老伯却没懂他的意思,“那哪能,是咱们怕守不住,自己拆的!谁想到底也没……”说到这儿终于反应过来,闭上嘴不说了。
翟广也不恼,脸上平静的神情好像一片水泊,几块石头扔进去,连个水花也不见。
他离开的时候,步履匆匆,心事极重,耳中始终萦绕着“清丈厘田,均平赋役”几个字。从乡民口中,他仅能得知一角,但江阴百姓感念之意,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了。
这个词他在别处也听过,但一直不曾放在心上,一次一次的胜利,把许多东西都隐藏在阴影下边,让他不觉忽略了其他。
翟广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晚了,他事先交代过景山,庆功宴不必等他,景山照做,这会儿众将们已经庆祝起来,只是因为翟广不在,席不成席,众人都没有放开吃喝。见他回来,几人马上离席拥着他往主位上走。
翟广忽然转头,对宋鸿羽道:“你去查查江阴这两年的清丈是怎么回事。”
宋鸿羽原本打定主意,也同人商讨好了,趁今日氛围正好,向翟广劝进。可看他脸上神情非同寻常,又把话咽了回去,点头应下。临走之前更不忘同别人打几下眼色,让他们千万不要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