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第2/5页)
“这种事咋了?”倪小林横他一眼,嘴里说的话却不像脸上表情一般难看,“县太爷说了,你们都是普通百姓,能帮上点忙,他老人家已经很感激了。你们没有作战的义务,也不要上城头上去,有事都有士兵顶着,实在顶不住了,那时候再用你们。”
李老三呆了呆,随后讪讪道:“太爷说得什么外道话……爷们既然来了,就是不怕死……”刚开口时,他还扭扭捏捏,好像听了倪小林这话让他浑身都不自在,等说到“不怕死”三个字后,不由挺了挺胸,看看别人,又恢复了刚才的神色,“这么说吧!太爷对咱们有恩,能喘气的都知道,咱们现在不顶上去,啥时候顶?现在地都荒着,赶跑了这些人,咱们也好回去种地。都想快点结束呢!”
“就是,我要回去,乡里乡亲的问我来了都干啥了,我说我就帮忙运了点沙子,扎了几根木头,人家都瞧不起我!”
倪小林在他们脸上扫过去,“呸”了一声,骂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下到地里,你们可别骂我!”
李老三嘿嘿一笑,“我这人没别的,可就是命大,要不早几年就死在你手上了!就是命道真不济了,那也怪不着你。”
倪小林让他拿话一刺,几乎跳脚,可李老三只憨笑以对。倪小林骂道:“翟广怎么不一炮打死了你?”话音未落,城头一炮砸得偏了,越过城墙掉在地上,就砸在几人脚边上。李老三离得稍远,又站得稳,一时没动,倪小林却给这一炮掀翻了,一跤坐在地上。
李老三忙来扶他,扯他起来,往房子中间躲。倪小林被震得蒙了,老老实实让他拉起,跟着跑了两步,这才回神,猛把他胳膊拍掉,怕再开口引来天雷,闭上嘴不敢再言语了。
其实往前几年,李老三和他还有些过节,李老三说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上,那也不是随便说的。
当初周维岳初到江阴就惹上岑家,起因就是当街撞上魏大强抢一个老汉的孙女,还把老汉殴了一顿。周维岳让老汉报官,老汉照做,结果连着儿子一并被关到牢里。那老汉姓李,儿子叫做李方,在家中行三,就是倪小林口中的这个李老三。
后来的事情在江阴人尽皆知——周维岳两根手指都被剁掉了,却忽然说自己是本县新上任的县令,朝廷的文书一样不少,一眨眼从牢里的犯人成了堂上的县太爷,戴上帽子就重审此案。
借着这个由头,不知怎么就捅上了天,最后蚍蜉居然撼倒了大树,周维岳安然无恙,死的是多少年来呼风唤雨的岑士瑜,那岑家卷进了谋反案里,顷刻间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倪小林那时就是县丞,又给岑家做事,李老三所说并无夸张。只是倪小林做事奉行一点,那就是从来不把事情做绝,从一开始对李方一家就没下死手,岑家倒台之后他也没遭清算,反而是周维岳看他做事得力,又“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将他保了下来。
这两年来,倪小林也算见识了江阴县是如何翻天覆地的。对周维岳要做、和要他跟着做的事,他先是觉着好笑,随后觉着恐慌,到最后觉着困惑,但马上就被无穷无尽的公务填得头昏脑涨,分不出心思东想西想。
周维岳是县太爷,在朝中又有硬到他想都不敢想的关系,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多眨一下眼睛都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他跟着周维岳下到田里,挨家挨户地去丈量土地,厘清几十年来我欠你一亩、你夺占几寸的比年旧案,敲开成千上万扇门去核查人口,迈过不知多少门槛去追查逃匿。
夏天脚踩进水田里,让水蛭叮了满腿,冬天也常常冻裂了脚、踏穿了鞋。去到乡间,让被他整过的百姓指鼻子骂,去到大户家里,又被横眉冷对,指桑骂槐。白水当酒,萝卜当荤,风霜雨雪那是哄肚皮的饭,白眼詈骂更是下饭的小菜,一碟摞着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