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第2/4页)

而这样的一个人,最后竟被投进大狱,死在他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爬上的马背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还有在这个人世间又一次睁开眼的那刻,他又想着什么呢?他可是与几年前的自己一样,也怀着一腔刻骨的怨毒和恨意?

不,不是的……刘钦从陆宁远的腿上转开眼,看向他面孔。陆宁远神情沉静,或许还有点羞涩无措——每每被他凝目注视时便会出现,不仔细瞧便注意不到,这次也是一般。

但在这张脸上,却丝毫不见任何苦难、艰辛所留下来的衰苦印记。不是现在没有,上一世、这一世,似乎从来都不曾有过。除去偶尔露出、又很快被驱散的死水般的绝望之外,便是如像现在这样的沉静。

那些他曾经历过的,即使于刘钦这旁观者听来也称得上是摧心剖肝的,不是掩藏在他眉目间、面孔外,如果它们当真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的话,那想必是一刀一刀刻在了他骨头上面——在这一瞬间,刘钦想起在狱中见到陆宁远时,他趴在墙边,伸出舌头,狗一般用力舔舐着墙上水珠的求生之状,后知后觉地微微一震,察觉到种在先前亲眼看见此景的瞬间被他忽略的东西。

先前的谈话无以为继了,他忽然觉着薛容与他们碍眼起来,于是端重自持着草草把刚才的话题往结束处带。

薛容与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又见到陆宁远,心中已有几分会意。近来城中有许多风言风语,当事人便是眼前这两个。

但他既非帝师,也不以谏臣自居,自然不打算说什么,只暗暗遗憾陆宁远来得不是时候——他往旁边一站,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倒有点不好出口。

他暗忖一阵,便打算暂且告退,还未启齿,忽然就见刘钦神情一凛,旁边陆宁远也变了脸色,抬手捺上腰刀。

薛容与一愣,忙回头去看,随后不禁骇在原地:林子里钻出一头白额吊睛虎,正伏低了身体,紧紧盯着他们。

一双虎目似乎是在人群当中一眼挑中了他,将他一把攫住。同老虎的眼神对上的这一刻,薛容与好像才明白了“虎视眈眈”这词的真正含义,但觉骨寒毛竖,两手僵直了,一种本能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甚至忘了自己有没有呼吸,只觉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头随时扑出的野兽和将他从头到脚笼在里面的惊骇。直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响起,先是陆宁远,然后刘钦也拨开他拦在他身前,他才如梦初醒般抓到一缕思绪。

被当朝天子保护在身后,薛容与战战兢兢地想:这样不行,我要护驾。可脚像是插进地里又夯了几下,怎么也拔不出来,稍稍一动,两条膝盖就扑簌簌抖了起来。

忽然,老虎发出了一声低吼,不知是警告还是意图震慑。

薛容与还是第一次听见虎啸,又是从这样近的距离,但感双腿一软,极力控制着才没有一跤摔在地上。他一生拿“龙骧虎步”、“如虎添翼”、“虎虎生风”形容、赞美过许多人,可当这低沉的啸声在他身前不远贴地扩开,在丛丛密林幽谷当中久久回荡时,他才第一次懂得了造化之力、天地之威,竟一至于此!

“陛下稍退。”陆宁远掣刀在手,为着将刘钦挡在后面,又往前迈出一步,将自己送到离老虎更近的位置。因着他的动作,老虎身体伏得更低,似乎随时都要扑出,长长的尾巴扫着地,打得下面浮灰滚滚,逼人而来。

但刘钦非但不退,反而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两支攥在手心里,另一支用不惊动老虎的速度慢慢搭上弓弦。

陆宁远低声提醒:“这个距离顶多只能发一箭,一旦没伤到要害,把它激怒,恐怕……”

薛容与猛地一咽唾沫,拔起格格而战的两腿,往前“蹬蹬”两步抢在刘钦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