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第3/4页)
刘钦又一次回头,没注意他的称呼,就听陆宁远道:“殿下再送我样什么东西吧。”
刘钦听得一愣,问:“好,你想要什么?”
陆宁远一怔,似乎开口时没预想过刘钦的回答,张了半天的嘴,最后却是道:“以前分开之前,你曾送过我的。”
他说得太过含糊,刘钦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一次,更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他还没问,陆宁远似乎是读懂了他的眼神,又解释:“六年前我父亲自杀,我出发去大同之前,你为我送行,曾写了一幅字送我……”
说这话时,他不低头,也不看向别处,两眼直直看着刘钦的眼睛,“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这次又要分开,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打了几下,然后破釜沉舟地道:“再送给我什么?”
刘钦一时恍然。此事于他而言早已经不止隔着六年了,但当时的情景他还记得。陆元谅蒙冤自杀,陆令也伏剑自刎,虽然朝廷后来为他二人平反,但又何济于事?陆宁远时年二十岁,刚刚及冠,得知父兄死讯之后,启程前往大同主持丧事。
他那一去,非但是要给父兄二人打幡摔盆,更是要承其遗志、昭雪前冤,一离长安,如何还会轻易回来?刘钦那时虽然因为周章之故,已经同陆宁远生疏了,但出了这样的事,也还是去看过他几次,得知他要走,自然要为他送行。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荀廷鹤被冤杀的始末,心里悔之无及,但也没有可弥补处,一腔痛切便尽数倾在了同样蒙冤而死的陆家父子和一门仅存的陆宁远身上。他父亲杀死了陆宁远父亲——虽然不是亲手,甚至也没有下令——他在看着陆宁远时,心情何等复杂!
送行那日陆宁远没有哭,他却眼里含着热泪,取来纸笔,挥毫写下“青山白铁”四个字,怀着愧疚、怀着同情、怀着痛恨,两手递给陆宁远。
陆元谅父子归根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没人敢说,他的这四个字已经是胆大至极了,更是常人绝不敢说、陆宁远绝不会听到的话。陆宁远鼻子一红,默默把字折好放进怀里。刘钦知道他不好受,上前张开手臂,在他身上用力抱了一抱。
一晃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刘钦虽然记得那时候的场景,但这些年都再没听说过那副字,更想不到陆宁远会一直没扔。他整整心神,问:“你今天带过来了么?”
陆宁远答:“带来了。”说着从怀里将一页纸取出。
他为了方便每次出征前随身携带,上一世一直到最后也始终没有把它裱起来,而是折起夹在书里装进行李,打到哪里就带到哪里,轻手轻脚地对待之下,整整十七年,纸也不曾碎。这次他本来也要像从前一样给它打进行李,但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就没急着装,而是带在身上。
果然刘钦要看。他拿出字,展开递给刘钦,像是给他展示一样物证,郑重非常。刘钦却只看一眼就皱起了眉。
只消一眼,他就想起来,他那会儿仰慕周章,连字体都是学他的。周章写字清刚峭拔,他暗地里描摹许久,自觉已经有八九分的相似,当时得意非凡,还曾写几幅字给周章看。周章当时作何反应,却是不必回忆了,他自己此时再看,才发觉当时所书压根不得其神,形也只像七八分,学其峭拔,只得其险,学其清刚,只得其瘦,竖笔直锋,出筋露骨,画虎不成反类犬,怎一个“惨淡”二字了得。
他迅速把纸重新折起来,“这字就放我这里了,我再写别的送你。”
他折的时候,手法全无爱惜,一看便不是准备好好保存的样子。陆宁远瞧得心疼,想从他手中接过,刘钦却不松手。他不敢贸然去扯,只得轻轻把手捏在另外一角上面,反悔道:“把这个还给我吧,我不要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