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第4/5页)

他不需给崔允文什么好处,也不需要给他什么许诺,只需要把自己的心志显露给他看——刘钦曾犹豫过要不要稍加伪饰,对夏人放缓态度,在刘崇面前落一个和顺的印象,但到底还是亮出一面坚定主战的大旗,打出了便不再收,不止是给远在京外的秦良弼、薛容与看,也让崔允文清楚看见了他的心。

崔允文虽是尚书之子,却走了武举的路,并非真如许多人所猜测的那样,是因为功课实在不好才被迫如此,而是心中实是有一番峥嵘。眼见得中原板荡,蛮夷猖獗,朝廷却偏暗东南,终日里醉生梦死,他心中之痛,何可言说!只是碍于不得已的人情来往,奉父亲之命同刘钦浑浑噩噩厮混,不曾想竟在席间听到了那样一句,当时他心中何等震动,当即看向刘钦,刘钦却是拂袖而去,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一直到现在,刘钦与他当面谈话也不出三次,许多交往都极为隐秘,往往只有只言片语传递。但人与人之间便是这样。有的人你费尽心思去了解、探寻,可却像拿着铁镐凿山,穷尽一生也只能挖出一鳞半爪。但有的人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彼此明白——这是因为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人。

刘崇、刘缵便是拿着铁镐凿山的人,他们只奇怪为何这山纹丝不动,哪里会想到竟是这个原因?而刘钦许久之前一句状似无心之语,在今天会有如此效果,事先又有谁能预料?

刘缵拿眼望着刘钦,像是在等他说更多,刘钦却不愿说了,说了他也定不会明白。他向着刘缵走去,一直走到他身前来,见他已然呼吸微弱,必不能活,一时间,小时候的无数过往,那些金灿灿的快乐,心底里多少孺慕依赖,还有多少屈辱、愤恨,一齐涌上心头。

“雀儿奴——”

刘缵忽然唤了他一声,和之前许多次一样。乍然间,刘钦眼睛一热,几要落泪,强自忍住,刘缵眼里却已蓄满泪水,沿着两颊落了下来。

刘钦不知道这一刻刘缵都想了什么,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不知为何,他明明早已下定要杀刘缵的决心,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占据他心头的却不是从前那可称刻骨的恨,反而是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阳光穿透绿色的叶片,在人身上留下片片光斑,刘缵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他一下变得好高,肚子贴着刘缵的脸,低头向他看去,树影光斑在刘缵黑漆漆的发顶轻轻摇动两下。微风吹过,刘缵叫他“雀儿奴”,他叫刘缵“大哥”。

但见刘缵张了张口,对他又说了些什么,可声音太轻,已经听不清楚。刘钦晃了晃神,俯身去听,却见刘缵看向他的目光陡然一厉。

从他那里看不清楚,但旁人离得稍远,便眼瞧见刘缵拔出不知何时别在腰间的短刀,反手便往刘钦颈侧刺去!

这时周章已携着刘崇的玉佩拾阶而上,要传刘崇之令,命刘钦留他大哥一条性命。眼见此景,浑身一凛,一时忘了自己平日里无缚鸡之力,又同样是肉体凡躯,来不及出声示警,想也不想就要上前撞开刘钦。

或许刘缵的刀将要落在他身上,最后是他代刘钦去死,结束这场由他一念之差而提前了的闹剧,他也能一赎前愆,从今日这难以直面的背叛当中洗脱出来。于他而言,这当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但这时的他哪想得了这么许多,见那刀马上就要落在刘钦脖子上面,什么也没有思索,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脚下竟是前所未有地快,只用一大步便抢到了两人面前。

可是他还没有碰到刘钦,刘缵的短刀也没碰到他,便觉身上传来一阵大力,再回过神来,人已摔到旁边地上。陆宁远一手挡开他,一手扯走刘钦,没让两人碰上一下,任刘缵的短刀打在身上铠甲上面,“当啷”一声,刘缵力竭,短刀脱手,又眨了两下眼,便再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