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第4/5页)

他所说的张康就是挨打的那个旗总,现在刚被人从长凳上扶起来,已经站不太住,让人架着两边臂膀才能勉强立着,听了这话,奋力抬了抬头,却没抬起来,嘴里一条条地往下掉血。

韩玉扶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使劲起伏着,盯着陆宁远瞧。

窃窃私语声想起来,陆宁远只作不闻,继续道:“营里许多人都是贫苦百姓出身,你们从军之前,往往也是力田为生,终岁辛苦,仅得一饱,田里所得上缴官家,剩下的才是自己,剩下一分,来年便有一分活路。”

因他选兵时,便往往摒弃城市油滑之人,留下肯出力的庄稼汉子,此话说来,台下许多士兵均不禁心有戚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投军,就是因为连这最后的一分生路也被人夺了,不从军就要饿死,哪里不懂陆宁远所说?一时都安静下来,听着他后面的话。

“如今各位不再种田,每日所食、身上所穿,都是从何而来?固然是皇恩浩荡,但你们心里知道,这些都是和你们一样的贫苦百姓一粒粒种出来的,一匹匹织出来的。我们吃的是官家的粮,也是百姓的粮,穿的官家的衣,也是百姓的衣,我等军人以御虏为职,既报君恩,亦是报百姓衣我食我之德。”

“百姓胼手胝足,以供养我等,便是望我等能保境一方,使其得以安居,免受夷狄盗贼之害、颠连鞭朴之苦。而我却诛求无已,反虐其身,害民暴民,绝其生路,便同盗贼有什么区别?我等究竟以何立身?”

“你们的父母兄弟也在田里,若是他们一年劳苦,所得粮食十之六七拿来给了官家,他们辛苦供养的官军却不去杀敌,穿着他们供出来的衣服,拿着他们供出来的武器,反过来抢他们的粮食,还对他们兵刃相加,换成你们,你们干不干?”

“不干!” “不干!”

兵士齐声大喊。许多人被触到心中隐痛,不禁泪下。

“各位都知小民过活之苦,我今日所说,你们定能明白。”陆宁远恳切道:“我等俸禄粮饷,一分一毫都是民脂民膏。平日里每一逢敌,若不实心作战,都是在榨别人的心血,训练时凡不出力,那便是在鱼肉百姓。我等不力田、不渔猎、不事生产,却得千家万户之供养,以有今日,若不能保民安民,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虐民害民,更何异禽兽!”

“如今军粮短缺,我已在想法筹措,半月之内当有消息。就是筹措不得,也不过是和大家一起,两顿减做一顿,干的换做稀的,宁可饿死,也决不掳掠百姓一粒粮食。就是渡过眼前这关,凡我所掌军队,日后也是这条规矩,无论何时都不会变。有不能接受的,这便站出来,随这一旗一道除名,不必受军棍,发给银两一一安置,绝不勉强。如果留下,日后一旦触犯,莫怪军法无情。”

没有人动。忽然,张康拂开旁人跪倒在地,吐着血含糊道:“属下,属下——知错了!求——您留下属下,将……将功赎罪!”

刚才受刑的其他人也一齐跪倒,不肯离开,纷纷求陆宁远收回成命。陆宁远却摇头道:“军法如此,绝无通融。你们若是有心,往后可往别处从军。”

受刑的这十来人,刚才哀嚎者有,却没有哭的,这会儿反而有人急哭,说什么都不肯走,一定求陆宁远让自己留下,哪怕只当军中仆役也行。

之前陆宁远沙汰士卒时,他们都是被留下的那些,见被淘汰出去的人,有些哭着喊着不愿离开,那时他们在旁边看着,颇为感慨同情,却也知道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反而为自己能留下而颇带庆幸。如今他们触犯军法,被赶走的换成他们,这才知道个中滋味,除去这一军之外,天底下还有更好的去处不成?不会有了。一时纷纷跪地磕头,希望陆宁远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