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3/4页)

他心里是感激的,这感激甚至难以言表,莫说是尽忠任事,昼夜不怠,就是为他而死——将军死绥,正是其分,他决不犹豫半分。

可他不该是那样死!

他不是死在夏人手中,不是死在长安、大同,甚至也没有死在江北,他竟是死在刘缵——他效忠一生的君主刀下!

难道恢复中原,不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志向么?难道多少次夜半承明,赞画边筹,刘缵都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过么?难道他一心为国,十一年来从不曾有一丝一毫为自家谋,也不能让刘缵看见自己的肝胆么?他有何罪于国家,竟要去死,他死之后,夏人再来,国事又该谁来承担?万里江山,究竟要谁来恢复!

一直到死前半个月,他都始终不相信刘缵会杀自己。

他想是自己得罪了崔孝先,刘缵听信了他的谗言,只要他解释清楚,刘缵得知真相,便会将自己放出。

他想是自己兵权过重,有功高震主之嫌,只要他肯交出兵权,刘缵换人接手大军也好,从宫中派来监军也好,只要能依他的北伐之策而行,哪怕让他当一个前驱之将,他也绝无怨言。

他想是自己之前上书抗辩时言辞过于激烈,让刘缵动怒,只要他再三致歉,将自己的忠心展露在他面前,刘缵就会平息了怒火,继续让他效命。

可他在狱中总共上书一十三封,刘缵不曾回复过一个字,一直到他死,刘缵也没有再见他一面。那扇牢门紧紧合着,一日又是一日。

在最后的时刻,他终于明白,是刘缵要他死,不是别人,是刘缵,是他的陛下要他死。他以为的君臣相得,都是梦幻泡影,他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再也不会实现了。

他如何不恨!

可他该恨谁呢?

葵藿之心,庶知向日。岂有草木会恨天上的太阳?将恨这个字同效忠的陛下放在一起,他无法可想。

可他今天再见到刘缵,见到这个自己跪了十一年、现在却只是皇子,比记忆里年轻得多的人,听见他同上一世时一模一样地说起他父亲,为他打抱不平时,心中猛地涌起的激流,浑身几乎按捺不住的战栗,又是什么呢?

他简直承受不住,只恨不能将心掏出来,大声问他,为什么那样对待自己?为什么那样对待自己!可眼前的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以为他会爱听的话,想把自己拉到他身边去。

上一世时他听见刘缵在朝堂上亲自为自己父亲平反,确是激动得哽咽难言,不可自制,可如今再听同样的话,他只觉不寒而栗。

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行过一段,他越走越慢,终于难受得再走不下去,停下步子,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捏着刘钦给的小牌,因为捏的太紧,指甲下面都泛起了白色。举起来看了一阵,忽然好像最后的力气也用光了,他把小牌收在手里,慢慢将背靠在别人家的漆墙上。

刘钦在江北时曾以“韩岳之臣”四字,换来他跪地发誓效忠。但其实同样的话,上一世时他已听过太多太多次了,知道那是沙子上的字,不知何时就会被风吹散。只是因为那是刘钦说的,他仍愿意再相信一次,只要有那一点点微光,不论多少次,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只要能让他见到山河恢复的那天。

但现在他迷茫了。对他说着与上一世的刘缵同样的话的刘钦,又会将这沙上字留下多久,他们两个,又会同道同志、相伴同行走到哪一步呢?

他咬牙站直,拖着脚步又向前走,一直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看见太子府的大门。

天已经快要亮了,他打算在外面等门房起床,却见门并未关上,把守的卫士站在两侧,就和白天时一样。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疑惑地走进去,刚刚穿过前厅,就在院中小亭下见到刘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