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爱情,从一狭小的缝隙迅速流走了(第9/12页)
那一瞬间,方子衿差点昏过去。上次他闹得一家人没面子,她还替他着想,认为他是喝多了酒,失去了控制。今天他可是滴酒未沾。想到自己爱了三十多年的男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小男人,她真想一头撞死算了。自己这一生,苦苦地追求爱情,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报?
历经磨难的三十五年爱情,从这么一个狭小的缝隙迅速流走了,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他们买了一大堆菜,原是想丰盛地过一个节。此刻,方子衿再没了一点兴致,回到家,将菜往冰箱里一放,草草地炒了两个菜。白长山还在喝酒,方子衿吃了几口饭,放下碗说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白长山端起酒杯,说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然后将酒杯凑到嘴里,滋地喝了一口。她能感受到他的滋润,别的不说,单是这酒,全都是别人送给方梦白的好酒,特意给他留着的。
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汽车在她的身边匆匆而过,她一次又一次想象着自己像一朵云,轻盈地飘到汽车的前面,然后像最完美的梦一般降落。她想象那种绽放的情景,那或许是一朵最璀璨的玫瑰?她这一生,没有尽情舒展地绽放过,也许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是合适的?除了撞汽车,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最快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且绽放最后的美丽?她是医生,自然可以用安眠药,那是一种很安宁的死亡方式,没有痛苦,甚至没有知觉。可那样的死亡太安静了,太悄无声息了,一点都不美丽,她不喜欢。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她走进了荔枝公园。全国的公园都是要收门票的,荔枝公园是个例外,典型的市民公园。公园里有湖泊,她也弄不清是天然湖还是人工湖,湖水很绿,四周是茂盛的热带植物。湖的中间有一座拱形桥,桥拱很高,从一端引桥往上,有一种向云天高处走的感觉。看到那座桥时,方子衿便想,站在桥的顶端,站在蓝天白云之间,纵身往下一跃,那一定非常美。如果自己采一些花,很多很多的花,捧着这些花走向桥的顶端,然后自己在一片花雨的簇拥中翩然落下,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绚丽?
公园里有很多花,许许多多她叫不出名的花,开得自由烂漫。这里是花的国度,是花的乐园,是花的自由乐土,她们开得舒展、个性而且艳丽。她没有摘花,仍然向那座桥的顶端走去。可是,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站在桥上,看着下面清澈的水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她想象着自己从这里飘落而下,身体反衬在那细细的波纹之中,最后绽放成一朵炫目的水花。让生命如孩子般躺在温柔的水中,就像婴儿躺在母亲的羊水里。这或许是所有死亡方法中,最令人心仪的一种,也是最美丽的一种。可她也有些担心,这桥毕竟不如想象中那么高,加上水的缓冲作用,她从这里跳下去,想象中的一切美丽可能全都实现不了。
夜幕降临了,深圳这座新兴城市,静静地躺在万家灯火之中,展示着另一种美丽。站在桥上的方子衿于是有了另一种想象。如果自己能够变化,哪怕能变成这万家灯火之中的一盏小小的灯,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灯没有思想,不会索取,不懂得空虚,也不需要爱,只是付出。付出是美丽的,也是幸福的,得到却是一点都不美丽,甚至是负担。方子衿的脸上挂着几滴清泪,彩色的灯光投向这张曾经青春曾经美丽的脸,死亡般的肃穆中闪烁着珍珠般的晶莹。
一位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经过。小女孩对她说,阿婆,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方子衿猛地惊了一下,对孩子说,没有,没谁惹我生气,我只是想在这里吹一吹风。这风吹着多舒服。那对母女走了,方子衿却站在那里发愣。小女孩的一声阿婆将她叫醒了。是啊,在她的意识深处,自己和二十多岁是没有区别的,可实际上,她已经是五十五岁的人了,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五十五岁是人生的一道坎,退休坎。人一旦退休,还有什么?至少也是表明已经进入晚年。晚年,一个女人的晚年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生真是可悲,她连青春岁月都还没有享受呢,眨眼间就到晚年了。自己的悲剧,是不是因为不服老?是不是因为心理上一直处于青春初放时节所致?人生的许多道理,真的是太深奥,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仔细想过,生命就已经走向了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