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哥,我还愿了,我还愿了(第23/25页)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说凉就一下子凉下来了,前几天还下了一场小雪。方子衿事前根本没打算来白河,也没想过会呆上一段时间,带的衣服全都是夏天的。白长山虽然给她们母女一人买了一身秋衣,仍然顶不住寒气的紧逼。
虽然不忍离去,却也不得不走。终于有一天,方子衿咬了咬牙,对白长山说:“哥,我想回去了。”
白长山大吃一惊,说:“住得好好的,咋说这个?”
方子衿说:“天冷了,我们娘儿俩又没带衣服。”
白长山说:“走,我带你们去买衣服。”
方子衿不动。在这里住着,她连门都没有出过。反倒是女儿梦白,没多久就将周围的街街巷巷全弄熟了,真有点宾至如归的感觉。白长山无数次对方子衿说,要带她们去看看白河,看看松花江,可她一再拒绝。她不是不想和他一起出去看看,而是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大串联接近尾声,清四旧立四新仍然如火如荼,街道的任何地方均可以见到红卫兵小将设立的卡站。他们拿着剪刀,见到人便拦下来,要他们背诵毛主席语录,检查他们的裤子头发。那些背不出毛主席语录的,处罚算是较轻,仅仅罚站而已。如果自己心慌,将毛主席语录背错了,那是定然要被游斗的。如果穿着裙子或者是紧身裤子,那可就遭难了,小将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剪刀就剪。据说有一个乡下姑娘进城,自己没有一条好裤子,便穿了哥哥的束脚裤。结果,几个红卫兵小将冲上来,拦住她便剪。可怜这位姑娘里面没有穿内裤,下身便露了出来。红卫兵认定不穿内裤是流氓行为,让她站在街边示众。几个小时后放她离开,她才走了几步,便一头撞向了公共汽车,死了。方子衿那一边被剃的头发,还没有完全长起,因此白天黑夜戴着帽子,一秒钟都不敢取下。她如果和白长山一起上街,又不巧被红卫兵揭了帽子,她还不羞死?更何况,这里毕竟有他的妻子儿女,如果不留神碰到了,岂不是毁了他?
她说:“我还是回去吧。”
白长山说:“不,我不让你们走。”
方子衿说:“我能见你一面,在这里住几天,这一生就算是死,也满足了。”
白长山倔犟地说:“不,我不满足。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再不让你回去受苦了。”
他口里说不让她们回去受苦,可留在这里,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国家实行的是严格的户籍制度,任何人如果异地留居,短时间内需要去居委会登记,时间稍长,一定要去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白长山向居委会报称是自己乡下的妹子,到白河来看病的。因为他根红苗正,居委会相信了他。可这种信任肯定不可能长久,随时都可能有人要求他们去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真的到了那一天,肯定会出大麻烦。这还是其中之一。她们母女住在这里,生活费用更是大问题。他是军转干部,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出接近一倍,可这些钱一直由他老婆掌握着,他拿什么来养她们母女?
白长山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不妙,又实在舍不得放她走,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不说话,急得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看到他的眼泪,方子衿心软了。她难道不想留下来?她难道不希望和他长相厮守?可是,命运对他们太不公平。她说,好了,哥,我不走了,还不成吗?方梦白见了,问他,叔叔,你干吗哭了?你不是说勇敢的人是不流泪的吗?方子衿连忙说,叔叔不是哭。女儿问,那叔叔怎么流泪了?方子衿说,叔叔是烟瘾犯了。方梦白不解地说,那叔叔为什么不抽呢?方子衿说,叔叔的烟抽完了。梦白,你帮叔叔一个忙,去买包烟回来,好不好?白长山不明白方子衿的用意,以目光向她询问。她冲他眨了眨眼睛。他虽然不完全明白这个眼神的意义,却也没有开口。她掏出三角钱,递给女儿。方梦白接过钱便向外走。方子衿说等等。方梦白停下来,等着母亲。方子衿说,你知道叔叔要什么烟吗?方梦白不解,看着白长山问,叔叔,你想要什么烟?方子衿抢先回答说,叔叔要大红楼。接着又说,一般的商店可能没有大红楼烟,你多问几家。方梦白当然不知道,大红楼是宁昌卷烟厂最紧俏的一种牌子,在宁昌市都需要凭票供应,外地几乎难以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