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第5/6页)

“妈妈,”劳约什说,“我在伊松佐河旁边的一个坑里躺了四个月。在雨里。那时候你是没法说让我带上大衣的。你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站起身,把一只手背在背后,如同他们普洛高乌艾尔家的人惯常的那样,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母亲用胆怯的目光追随着他。这是劳约什早先时候的习惯:像他的父亲一样,把两只胳膊交叠背在背后,然后把指关节弄得咯噔作响。当然他现在已经无法这样做了,她有些同情地想。她胆怯地看着他。这里的纪律已经土崩瓦解。男孩们已经粗鲁地与她顶嘴。他们随时可以发动叛乱,朝她走过来,然后轻柔地、无需任何暴力地把她从床上抬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去翻她的被褥,还有枕头,就在她的眼前,把银器、首饰和钱都据为己有,无论她怎么呼喊和乞求也无济于事。男孩们会凯旋地占据这所房子,而她如果呼喊求救,他们也许会用手巾堵住她的嘴。这里已经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丧失了对他们的权威。她用求助的眼神去看普洛高乌艾尔军人生涯中各个时期的肖像。与普洛高乌艾尔一起会容易得多。她知道,生命已经在不预期的某些时刻坏掉了,当人们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说,胆怯,不言语,然后任由事件发生发展。也许应该告诉普洛高乌艾尔,让他不要去前线,作为一个高级别的军官,他也许有办法阻止战争。

在这个挤满了无用家具的狭长房间里,每个物件上都附着了微酸的、不洁净的味道,病人房间的味道和被冷落的、孤独的人的房间的味道。他们都得在这间屋里用餐,在母亲躺着的地方。有一次她在马戏团看到一个女人,那女人与两只狼一同登台,拿着鞭子,穿着晚礼服,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用眼神就控制了那两头野兽。她觉得她需要吸引住男孩们的视线,然后秩序就会恢复。她用目光去联系他们,但是男孩们躲开了她的目光。这联结已经终止。她再没有了对他们的权威。他们来到她的房间,他们沉默着。她知道,这沉默很危险。男孩们已经这样沉默了几个月了。她无法知道他们离家出门的特别理由,他们也不让她知道他们的烦恼,他们在准备着什么。也许他们已经有了计划,只是还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每一刻他们都有可能揭竿而起;他们兴许还有同谋:仆人或是别的什么人。也许他们已经决定了,只要一个信号,他们就会走过来,用他们强壮的手臂抬起她瘦小的身体;其实只有迪波尔能抬起她,然后劳约什用他的一只胳膊去搜被褥。那些她带在身上的现金他们也许还不敢碰,她快速地想着。她开始害怕起来,她开始发抖。

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

“你们出去,”她说,“我给你们钱。现在就出去。”

独臂小子耸了下肩,冲迪波尔招招手,然后他们走回自己的房间。母亲竖起耳朵听着,两只手在胸前摸索着。现在他们也在偷听,她想。也许他们还在偷看。还好她把床摆放的位置是即便透过钥匙孔也无法看到的位置。每一次需要给他们钱,她都会让他们先出去。她的手在胸前摸着,然后她想,多么的特别,最后的时刻会有怎样的感觉呢?她想到怀上迪波尔的那一刻,在他们婚后的第八年里,在他们分居了几个月之后。一天下午,普洛高乌艾尔从训练场回到家,他穿着马靴,满身灰尘,手里拿着皮鞭和手套,站在屋子的中间,额头因为出汗而闪着光。他把军官帽丢在桌子上。只有他们俩在屋里。小劳约什在外面的院子里玩耍。几个月来他们几乎没有交谈过。普洛高乌艾尔睡客厅的长沙发,她和小劳约什睡卧室的双人床。这样的分居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原因。他们已经过了找寻憎恨彼此的借口的阶段了。长久以来,他们俩都饱受煎熬,然而在第八年里,所有的憎恨都淡化了。也没有退回到最初的彼此相拥,不过那持续的、让他们都要发狂的战争——为了彼此和对抗彼此的战争,也变得平静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有几个月都这样平静地、无言地,几乎是领悟地和小心翼翼地憎恨着彼此。她坐在窗边的摇椅里,正使劲清洗着普洛高乌艾尔的黄色马裤——一条非常漂亮的玉米黄裤子上的一个油污点。那大概是从油腻的马鞍上沾到的,在膝盖附近的位置。这个污点又大又显眼,如同普洛高乌艾尔周遭的一切事物,让她现在仍然记忆深刻。她全情投入地在清洗这个污点。普洛高乌艾尔平静地走到她跟前,因为骑马回来,他的气息略微有些喘。他停住脚步,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了手,一把抓住她后颈的皮肤,用一只手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好像他平时拎起他趴着的狗:他会抓动物身上痛感最小的那一块皮,如果是要把它拎起来。她差不多是无意识地,出于厌恶与反抗地,在普洛高乌艾尔的怀抱里执拗着,挣扎着,一股甜蜜的痛感和对生命的感知——就是她是活着的,就在此时此刻——灌满了她的全身。而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往后便走上了下坡路,也许是朝着死亡的方向。现在她回想起了这一刻,她生命里唯一一次有着完完全全的自知自觉的这一刻,当她在普洛高乌艾尔的双臂间挣扎,几乎无意识地感觉自己是活着的,现在还活着,就在此时此刻。这感觉她之后再也不曾有过。就是这一刻,迪波尔在她的腹中成形。普洛高乌艾尔后来也偶尔靠近过她,但她已经都不记得了。她用手摸索着,小心地解开胸前的衣襟,摸出装钱的小袋子。她于是不得不回想起那一刻。小袋子由一枚安全别针别在她的衬衫上,她把钱放在床头柜的圣人照片上,然后她放松地往后靠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