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红桃A(第2/3页)

近来男孩常这样希望,希望每时每刻都看到自己整个的生命过程。回首张望,看自己身处的这个变局,看自己经历的所有这一切,这一刻,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童年,看到父亲,听到母亲在讲话,姨母正弯下腰哄逗他。他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女孩漠然不知地追随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一团糟。伙伴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得七零八落。书被撕成两半散在床下,一本《卷烟纸》注浸在一摊从翻倒的酒瓶里流出的黏稠、略带甜味的液体里,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把椅子的绒坐垫上留着一只带泥巴的脚印。枕头也掉在地上。上午十一点钟,他去参加了中学毕业考试,考完后他在学校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他的三个伙伴。由于考试按照名字的首字母排序,他们要稍晚才能考完。考完试后,他们毫不耽搁、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回家,回到这里。食品店主的儿子贝拉在这里给父亲打电话,报告自己没有考砸,另外,不用等他吃午饭。迪波尔,他没有通知家里他考得很糟,他觉得还是等一等好,等到晚上或者第二天再让重病的母亲知道吧,反正这个消息已经无关紧要,无足轻重,以至于他们根本也不谈论它。六周后,不管他们是否情愿,都要应征入伍,即便算上入伍前的培训,最晚也要在八月底上前线。

男孩坐到床上。他看着女孩,心想,如果我不是这么胆怯,我现在就想把她拽到床上,然后将头枕在她的胸脯上。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可惜她身上有厨房的怪味,这让我实在难以忍受。况且我是个上等人,我祖父曾是个庄园主,我父亲则是位医生。任何事情都有它的道理。也许我这么想是可耻的,但是有时,臭味会压倒理性。她没准也受不了我的气味,就好像中国人觉得白种人很臭,人与人之间难免有这样的隔阂。女孩已在这里做了一年的仆人。有时她丰满到下垂的乳房会侵入男孩的遐想,出现在他的梦境,或在隐秘而频繁的自慰中成为他的幻想对象。她的面孔温和,白皙细嫩,金色的麻花辫快乐地在她的头顶盘成发髻。

女孩开始打扫房间。男孩颇不自然地悄声问她要了一杯奶。似乎因为自己小孩子般的需求,他略感羞怯。男孩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这忠实而润滑的童年饮品。接连几日他们不断地喝酒,葡萄酒和水果白酒——尽管男孩的胃并不需要,也不接受那些又甜又黏的酒浆,但他还是纵情豪饮,醉到失态。牛奶则不同,那是另一个世界,是逝去了的美好。男孩走到衣柜前,系上一条干净的假领,并用刷子刷了刷外套。女孩在清扫屋子,整理床铺。看着女孩用笤帚将丢得满地都是的纸牌扫拢到一处,他突然想到自己身上没钱了。他翻遍所有的口袋,找到三枚硬币。他一下子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早上他出门考试之前,姨母还塞给他一张纸钞。他现在需要想一想,钱是在哪里花掉的?……吃完姨母做的庆祝午餐,男孩们开始玩一种叫“劳姆什利”的纸牌游戏,他几乎输个精光。他隐约记得自己本来并不想玩,但是他的伙伴们,不是迪波尔就是埃尔诺,或是格仑家的兄弟,强迫他玩起了纸牌。他用手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那点钱,告诉女孩不用等他回来吃晚饭了,他可能很晚才会回来。男孩站在门口,看到一张红桃A躺在门槛上,他漫不经心地捡起这张又油又脏的纸牌——其他牌都散乱地摊在桌子上,女孩刚把它们收拾起来,堆成一堆。他注意到最上面那张也是一张红桃A。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那张脏兮兮的纸牌轻轻捏起,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并跟刚从门槛拾起的那张仔细对比。在匈牙利纸牌注里,应该只有一张红桃A,可这里有两张红桃A,而且看上去两张牌都被玩过很久,稍有破损,油腻腻的,色彩含混,这是蓝色牌底、能带给人自信的牌。他在桌旁坐下,将纸牌按四种花色叠成四摞。他又发现两张橡子A,两张绿叶10和两张葫芦10。最后四张在“二十一点”游戏中可以坐成庄。他们通常会在玩完“劳姆什利”后接着玩“二十一点”。这些成对的牌看上去和其他纸牌没有任何区别。那个作弊者的手法非常巧妙,这些作假的扑克肯定已被玩了好几个月了,而且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这副牌是他之前从父亲的书桌里摸出来的,是一副已经玩了很多年的匈牙利纸牌。